公孙金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这位堂哥的侧脸确实少了从前的浮躁，多了些被日子磨出来的沉静。

“浪子回头金不换。”公孙金说，语气缓和了些，“以后，踏踏实实过日子。家里……永远有你一间房。”

这话算不上多热乎，但已经是公孙金能给的、最大的和解了。

公孙乾鼻子一酸，使劲点了点头：“嗯。我会的。”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公孙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金，外面凉了，进屋吧。”

“来了。”公孙金应了一声，冲公孙乾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公孙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的暖光中，又抬头看了看二楼某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念念的房间。他掐灭烟头，最后深深吸了一口夜里冰凉的空气。

庆幸。真是庆幸。

庆幸自己半路回头了，庆幸这个家经过那么多风雨，最后没散。庆幸那个叫念念的小东西，能在完完整整的爱里头长大。

他踩灭烟头，也转身走进了那一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而城市的另一头，高墙里面，铁窗下头。

公孙离躺在硬板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着白天探视时公孙乾说的那些话——“好好改造”“重新开始”。

她嘴角慢慢勾起来，一个冷冷的、走了样的笑。

好好改造？重新开始？

凭什么！凭什么她什么都没了，在牢里受罪，公孙童那个贱人却能过得舒舒服服，连孩子都生了！公孙金把她当宝贝疼，叔叔婶婶也把她捧在手心里！连那个野种，都成了全家人的心头肉！

不甘心像毒藤一样在她心里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白天公孙乾那番苦口婆心的话，这会儿听着全是讽刺。重新开始？她的“开始”早就让公孙童毁了！是公孙童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阿金，公孙家女主人的位子，所有人的宠爱……本来都该是她的！

昏暗里，她的眼睛亮得瘆人，里头没有半点悔改，只有更深更浓的恨，还有一丝暗地里算计的光。哥哥劝她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点出去。出去？她当然要出去。但她出去，不是为了重新做人，是为了把属于她的东西拿回来，是为了让那些人——尤其是公孙童——付出代价！

路还长着呢。她有的是时间。在这里头的日子，她要好好“学”，好好“表现”。等出去那天……

她无声地咧开嘴，露出一个冷冰冰的、诡异的笑。这回，她不会再那么毛躁了。她会更沉得住气，更不显山露水，也更……要命。

夜深了。老宅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安静下来。公孙乾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心里是这几年从没有过的踏实。他回来了，家还在，亲人还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高墙里，哨兵规律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声声响着。公孙离翻了个身，脸对着冰冷的墙，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形的白印子。恨意像暗地里长出来的霉菌，在见不到光的地方，悄悄地、使劲地蔓延，等着一个破土而出、把一切吞掉的机会。

同一个夜晚，两个不同的世界。有人在好不容易找回来的暖光里感激着新生，有人在冰冷的黑暗里淬着更毒的毒。

而日子，这艘看起来安安稳稳的船，还是载着所有人的悲欢、救赎和罪孽，安安静静地，往谁也不知道的明天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