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的风正好，不冷不热。

公孙乾站在岸边，眯着眼看那艘“金童二号”。船身白得发亮，比几年前还精神，泊在专属位置上，像个养尊处优的老爷。

“你说咱第一次见它下水那会儿，”公孙乾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味儿还没进嗓子就被风卷走了，“老爷子乐得跟什么似的，船头系红绸子、放鞭炮，你还记得吧？你才十五。”

“嗯，刚接手上航运线。”公孙金盯着船身上那几个字，眼神软下来，“那时候就觉得是条新船，是家里排面。现在看啊，像个老伙计了。”

“老伙计。”公孙乾咂摸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感慨，“这条船上头，有咱家最难的日子，也有最好的日子。爸妈在灶台边上数钢镚儿，你第一次掌舵出海那下巴绷得跟铁板似的，还有小童第一次上船，吓得缩舱里不敢出来……”

他说着就摇头：“你看我，跟个老头儿似的，一天到晚忆当年。”

“忆忆怎么了。”公孙金看着海天接头那条线，“知道从哪儿来的，路才走得踏实。这船不是摆设。是爸妈的心血，是咱家起起落落，也是……”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跟小童，一堆忘不掉的事儿。”

第一次一起出海磨合，暴风雨里互相撑着，船头甲板上那场笨得要死的表白，还有一块儿看的日出、星光——这船的每块甲板、每扇窗户，都长着他俩的印记。

“念念上回来，新鲜得不行。”公孙金一提闺女，嘴角压不住，“在驾驶舱这儿摸那儿摸，问这问那。将来这船在她那儿，大概也是家、是海、是爸妈混在一块儿的味道。”

公孙乾听着，心里头那块以前被嫉妒和不甘堵着的地方，现在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释然，有点欣慰，还有一点点——就一点点——属于旁观者的空落。他当年也想要这么一份跟家族、跟爱情长在一起的东西，但走岔了路，过了趟。现在能站在这儿，看着堂弟有滋有味地过日子，还真心替他高兴，这本身就算救赎了吧。

他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碎末飘进风里。安静了一会儿，像随口说的：“你跟童童，就念念一个？没想过再要一个？儿子也好，有个伴，家业也有个人接着。”

风好像突然停了。

公孙金脸上的柔和一点点退下去，换上一种很沉、很疼的神色。他没马上接话，眼睛还望着远处，但目光散了，不知道落到哪个黑暗的角落去了。

“念念……”他开口，声音哑了几分，“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出来的。”

公孙乾心里一紧。他知道公孙离下毒的事，但细节——尤其对公孙童身体到底伤到什么程度——他并不清楚。这会儿看公孙金的表情，他才意识到那场祸害的后劲儿，比他想的久得多、深得多。

“小童生念念的时候，中毒了。”公孙金每个字都说得又慢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但疼到骨头里的事，“不是正常生，是中了毒早产，是两条命从鬼门关硬拽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