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咸腥的海风，像是要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压下去。

“她在ICU躺了好几天，念念在保温箱里待得更久。医生说大人救回来就是万幸，但底子伤了，亏得厉害。孩子——能平平安安长大，已经是老天爷睁眼了。”

他睁开眼，看向公孙乾，那眼神里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层散不掉的阴影。

“二胎？”他苦笑了一下，摇头，“不是没琢磨过。但我怕。我怕小童身子扛不住，怕她心里那道坎过不去。你知道吗，她怀孕后期，连生完念念之后好长一阵子，夜里老做噩梦，梦见那碗汤，梦见医院，梦见孩子没了……有时候半夜醒了，迷迷糊糊先摸肚子，确认念念还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公孙金的声音越说越低，低到有点发颤：“生孩子这事儿，对女人来说本来就是走趟鬼门关。小童她……已经走过一回了，走得那么惨。我不能为了‘有个伴’、‘继承家业’这种话，再让她去冒一次险。念念是咱的宝贝，有她，这个家已经很圆满了。别的，看命吧。她身子和心理都准备好了，她自己想要，那再说。不行的话，有念念一个，够了。”

风又吹起来了，凉飕飕的。公孙乾嘴里的烟烧到了头，烫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赶紧扔地上踩灭。

“对不住，”他低声说，“我嘴欠，不该问这个。”

“没事。”公孙金摆摆手，脸色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只是眼底那团沉甸甸的东西还没散，“大哥也是关心。不过有些伤——看着好了，疤还在。有些怕，不是嘴上说说就能过去的。”

“我懂。”公孙乾这回是真懂了。他心里头翻了个个儿：公孙离那一念之恶，造成的烂摊子原来这么长、这么深。它几乎毁了一个女人对生孩子最本能的期待和安全感，也在这个男人心里烙了个永远好不了的印。这阴影，怕是得跟着他们很久、很久。

“会好的。”公孙乾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嘴笨，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几个字，“时间长了，慢慢就淡了。念念那么招人疼，小童看着她，那些不好的记忆慢慢就被好的盖过去了。”

“希望吧。”公孙金的目光又落回“金童二号”上，像是从那沉默的铁壳子上借点力气，“咱能做的就是过好每一天，护着念念平平安安长大，让这个家一直有热乎气儿、亮堂堂的。别的，交给时间。”

两个人又在码头站了一阵，直到太阳偏西，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

“回吧，”公孙金说，“小童该等着咱吃饭了。”

“行。”

他们转身离开码头，把船和无边无际的蓝留在身后。一个带着对过去伤疤的清醒和对将来小心翼翼的指望，一个带着赎罪后的平静和对眼前这点好的珍惜。

而城市另一头，高墙里面，公孙离正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慢翻一本讲草药药理的书。指尖在某几行字上——关于慢性毒理、关于隐蔽症状——来来回回地摩挲，嘴角挂着一丝冷飕飕、又专注得发亮的笑。

灰还没冷透，天已经亮了。但海面底下，暗流从来就没停过。只不过这一回，守着的人更警觉了，而那干坏事的人，也学会了在黑暗里，慢慢磨她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