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乾在老宅又赖了几天。早上起来，陪公孙先生院子里比划两下太极拳，虽然腿脚跟不上，但架势摆得还行。午后看公孙太太给念念念图画书，那老太太念得绘声绘色，比说书的还带劲。偶尔也跟着公孙金去码头，看“金童二号”擦擦洗洗，听他跟船工们扯些运费啊、航线啊的闲篇。

他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眼高于顶的“乾少爷”了，话不多，就静静待着，慢慢找这个家的节奏。

那天下午太阳不错，公孙童带着念念在院子里拍皮球。橙色皮球在青石板上“咚咚”弹，念念追着跑，两个小辫子甩来甩去，笑得嘎嘎的。

公孙乾坐在廊下藤椅上看着。梧桐叶子还没落光，阳光从枝杈间漏下来，落在公孙童身上，一晃一晃的。她脸上带着笑，眼睛不离闺女，嘴里念叨：“慢点儿”“看脚下”——那种又细又暖的劲儿，像是不设防的。

看着看着，他就想起码头边公孙金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沉得让人喘不上气。又想起探监时公孙离那张脸，隔着铁窗都是扭曲的，眼里全是不甘和恨。

一边是在太阳底下守着最平常的乐呵，一边是在黑里头磨最毒的牙。

“大伯，接球！”

小姑娘脆生生喊了一嗓子，橙色皮球骨碌碌滚到他脚边。念念站在几步外，眼睛亮闪闪的，一脸等着夸的模样。

公孙乾一愣，弯腰捡起来。球上还带着孩子手心的热乎劲儿，和太阳晒过的味道。

“念念真厉害，扔这么远。”他试着说得轻快些，轻轻把球抛回去。

念念手忙脚乱去接，球擦着她小手飞了，她又咯咯笑着追着跑。

“念念，要对准了再扔哦。”公孙童走过来，拿手背蹭蹭闺女额头上细密的汗，冲公孙乾笑了笑，“大哥，没吵着你歇着吧？”

“没有，看念念玩挺好玩的。”公孙乾说，语气自然多了。这几天待下来，最初那点别扭和生分，在一天天的家长里短里不知不觉就淡了。

“小孩嘛，精力用不完。”公孙童在旁边石凳上坐下，看着女儿抱着球跑远，眼神软乎乎的，“有时候闹得人脑袋嗡嗡的，可她一笑，什么都忘了。”

“可不。”公孙乾应着，视线落在公孙童脸上。比前几年瘦了，脸色是那种精心养出来的白，但不病态。眼睛很亮，很稳，再没有刚来时那种怯怯的样子——是经历过风浪、找到了自己位置的人才有的从容。

“小童，”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以前那些事……大哥对不住你。”

公孙童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她转过头，看着院里那棵老梧桐，安静了一会儿。

“都过去了，大哥。”她说，声音平平的，“人总得往前看。现在大家都好好的，念念也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她说的“大家”把公孙乾带上了，也把里头那个带上了。没有硬说原谅，也没有揪着不放，就是实话实说。

但这实话实说反而让公孙乾心里更不好受。他知道有些伤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过去的。公孙童能这么平平静静地对他，不过是因为她把心思放在了现在和以后，放在了念念和公孙金身上，懒得再翻旧账。

“阿金把念念看得比命还重。”公孙乾说，像是感慨，也像是解释之前自己那冒失的提问，“我看着也替你们高兴。就是有时候说话不过脑子，你们别往心里去。”

“不会。”公孙童摇摇头，“金他就是……太紧张了。念念出生那事儿，对他打击太大了。有时候我看他都觉得累，那根弦绷得太紧了。大哥回来，跟他说说话、散散心，其实挺好的。”

她说得真心实意。公孙乾能感觉到，这个家表面温馨平静，但那次下毒的阴影一直罩着，尤其罩在公孙金心里头。他像个过度警觉的哨兵，守着老婆孩子，也守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好日子，一点不敢松劲儿。

“慢慢就好了。”公孙乾只能说，“有念念在，有你在，这个家这么暖和，他心里那点冰迟早化了。”

“但愿吧。”公孙童笑了笑，那笑里头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累，但更多的是咬着牙的坚定。

这时候念念抱着球跑回来，一头扎进妈妈怀里：“妈妈，渴！”

“好，妈妈带你喝水去。”公孙童抱起女儿，冲公孙乾点点头，“大哥你坐着，我带念念进去。”

“行。”

看着母女俩互相靠着进屋的背影，公孙乾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渐渐沉下去，变成一种挺清楚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