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经历过背叛、算计、差点完蛋的灾难,还能撑住这份暖和和平静,太不容易了。公孙金和公孙童是用全部力气守着这份得来不易的好日子。公孙离的阴影也许永远散不干净,但至少让活着的人更懂得珍惜了。
他站起来,走到老梧桐树下。树干粗粗的,树皮一道一道的,是岁数留下的印记。就像这个家,风里雨里磕磕绊绊,伤疤不少,但根还在,而且硬是冒出了新芽——念念。
他仰头看着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碎光。也许他这次回来,不光是想找个落脚的地方,也是想亲眼看看——那些差点被自己亲手毁掉的东西,是怎么在废墟上重新开出花来的。
这让他惭愧,也让他觉得有些东西被洗掉了。
过了几天,公孙乾说要走了。南方那摊生意不能老撂着。
“这么快就走?”公孙太太舍不得,“再多住几天嘛。”
“婶婶,已经叨扰好几天了。”公孙乾笑着说,“那边事情放不下,忙完这一阵,我再回来看您和叔叔。”
公孙先生点点头:“男人在外头有事,是该回去了。路上小心,常联系。”
“会的,叔叔。”
公孙金拍了拍他肩膀:“大哥,保重。家里随时欢迎你回来。”
“嗯。”公孙乾用力点头,又看向抱着念念的公孙童,“小童,念念,大伯走了,下回给你们带好吃的。”
“大伯再见!”念念挥着小手。
“大哥,一路顺风。”公孙童笑着说。
送走公孙乾,老宅又回到平常的节奏。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旧日那道裂缝虽然没完全长上,但至少不再往外冒冷风。多了一份偶尔能惦记的远房亲情,少了一个暗地里的威胁。
晚上,把念念哄睡了,公孙金和公孙童回到卧室。
“大哥这次回来,变了不少。”公孙童靠在床头,轻声说。
“嗯,吃了苦头,知道好歹了。”公孙金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他说……觉得咱家现在特别好。”公孙童顿了一下,“还让我劝你别绷太紧。”
公孙金沉默了一瞬,胳膊搂紧了些:“我知道我有时候……太紧张了。可我管不住自己。我一想到那天在医院里……”
“嘘……”公孙童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都过去了,金。咱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念念也好好的。咱不能一直活在那天的阴影里头。咱得带着念念,去看更多的天,更多的海,过更多的今天和明天。”
她翻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的眼睛:“你还记不记得,咱在船底下那个小房间里头贴的照片?最多的,是咱重新站起来之后的日子。是念念笑的样子,是咱一起带她出去玩的样子,是咱重新站在甲板上的样子……那些才是咱该牢牢记住的。”
公孙金看着她,眼底那层冰在她的温柔和坚定里头慢慢化开。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好像要把胸口积了多久的冷气和后怕都跟着这口气吐干净。
“你说得对。”他声音有点哑,“咱不能被过去困住。咱要给念念看的,是爸爸妈妈怎么一起把日子越过越好。”
“嗯。”公孙童笑了,凑上去轻轻亲了亲他的嘴唇,“所以放松点,我的船长。你的大副和你的小水手,都需要一个情绪稳定的领航员,带着咱去看最好看的风景。”
公孙金也笑了,这回笑到眼睛里去了,带着释然和暖意:“遵命,大副。”
夜很深,很静。老宅里两口子搂着睡了,呼吸慢慢匀下来。儿童房里念念在梦里咂吧咂吧嘴,翻个身,搂紧怀里那只小海豚玩偶——是大伯送的。
而南边很远的一个小城,公孙乾站在租的公寓窗口,看着楼下一片陌生的灯火,心里倒不觉得空落落了。他怀里揣着临行前陈姨硬塞的一罐自家腌的酱菜,还有念念用蜡笔瞎画的一张“全家福”——上头有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念念,还有一个火柴棍儿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大伯”。
他点了根烟,没抽,就那么看着红火头在手指间一明一暗。过了一会儿,他把烟掐了,拿起手机,拨了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号码。
“爸,是我,阿乾。到了……嗯,这边都挺好。叔叔婶婶也好,念念特别可爱……对了,我打算在那边盘个正经铺面,做点稳当的生意……对,以后就好好过日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又欣慰又叹气的叮嘱。公孙乾听着,眼睛望着窗外没边儿的夜空。
回来一趟,有时候不是为了待在原地,而是为了看看自己打哪儿来的,然后——好好去过自己的日子。
这一夜,有人在暖和的港湾里睡得踏实,有人在陌生的城里盘算着重新开始。而仇恨那点种子,在见不着天日的高墙里头,安安静静地猫着,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春天。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儿——又大度又狠心,把人该带的带着,该留的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