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二号”几乎是天刚透亮就拔锚起航的。发动机闷闷地哼着，船头劈开平静的江水，把那个差点成了伤心地的小城远远甩在后头。

江风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灌进驾驶舱，可吹不散满船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和后怕。

公孙太太抱着公孙念坐在后舱的沙发上。小家伙昨晚到底是被吓着了，又没睡踏实，上船后在奶奶怀里拱了拱，闻到熟悉的味道，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没一会儿就睡得呼呼的了。只是偶尔，小身子会猛地抽一下，像是在梦里也被什么追着跑。

公孙童就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儿的小脸。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念念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的小脸蛋还是软乎乎的，带着小孩儿特有的那种圆润。就是这么一张干干净净、什么都不懂的小脸，昨晚差点就没了。公孙童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想摸摸女儿的脸，可指尖刚碰到那点温热，就哆嗦着停住了——好像怕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惊碎了，又好像怕这安稳只是一层薄薄的肥皂泡。

“还好……没出大事。”公孙太太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很轻，带着累极了的那种虚脱和后怕。她把念念往怀里搂了搂，好像要确认孩子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菩萨保佑……真是菩萨保佑……要是阿金晚下去一会儿，要是念念已经洗了澡……”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闭上眼睛，嘴唇动了动，念了句佛。

公孙童鼻子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扭过头去看窗外飞速往后退的江岸，使劲眨巴眼睛，把快掉下来的眼泪憋回去。不能哭，至少这会儿不能。念念还靠着她呢，这个家也靠着她稳住。

驾驶舱里，公孙金稳稳地掌着舵。脊背挺得笔直，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面的航道。只有仔细看，才能发现他握舵轮的手指节都泛白了，手背上的青筋也清清楚楚地鼓着。

昨晚那一幕，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楼梯间里那些压低了嗓子的、阴恻恻的对话，听到“没动”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落回原处的那种虚脱感，警察破门时的乱糟糟，嫌疑人被押走时那又恨又怕的眼神……还有最重要的，念念睡着了还在那一抽一抽的小身子。

愤怒，后怕，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几乎要把他压垮的无力感，在胸口翻来覆去地搅。他以为自己够强大了，能护住这个家，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可昨晚的事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告诉他——这世上的坏事儿防不胜防。它可能就藏在普普通通的酒店走廊里，用最下作的手段，盯着他最宝贝的东西。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带着水腥味的风灌进肺里，好歹把心头那股烦躁压下去一些。不能乱，他现在是这个家的顶梁柱，是掌舵的。他得把她们平平安安地带回家。

一路上，船里安静得有点压抑。中午陈姨热了点带来的饭菜，大家都没胃口，随便扒拉了几口。念念醒来以后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就是比以前更黏人了，非得妈妈或者奶奶抱着，不怎么吭声，大眼睛里偶尔会露出一种懵懵懂懂的、受了惊之后的神情。

公孙童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发慌。她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一遍一遍地哼着不成调的歌，下巴轻轻蹭着她软乎乎的头发。公孙金时不时从驾驶舱回头看过来，目光穿过门廊，落在抱在一起的娘儿俩身上，那紧绷的下巴才会稍微松开一点点。

下午，熟悉的港口轮廓总算出现在了眼前。看到那个标志性的灯塔，连一向沉得住气的公孙金，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船刚靠稳，得了信的公孙先生已经带着人等在那里了。老爷子虽然在电话里听了个大概，但亲眼看见儿子、儿媳妇、老伴和孙女都好好的、囫囵个儿地回来了，绷了一整天的脸色才真正缓和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上前，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然后从儿媳妇手里接过孙女。念念看见爷爷，伸出小手摸了摸爷爷的脸，小声叫了句“爷爷”。

“哎，念念乖，咱回家。”公孙先生抱着孙女，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扫了一眼众人那一张张疲惫的、还没从惊吓里缓过来的脸，沉声道，“都辛苦了，啥也别说，先回家。好好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