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老宅,那股让人踏实的、熟悉的味道就扑面而来。陈姨早就烧好了水、备好了茶点,可谁也顾不上吃喝。
“爸,妈,你们也累了一天了,赶紧回屋歇着吧。”公孙金对父母说,然后从父亲手里接过又开始揉眼睛的念念,“念念也困了,我带她去睡。”
“好,你们也赶紧歇着。”公孙太太确实觉得浑身发软,心里头跟掏空了似的,被陈姨扶着回去休息了。
公孙金抱着念念,和公孙童一起上楼,轻轻推开儿童房的门。房间里还是念念走时候的样子,小床上铺着印了星星月亮的床单,她最喜欢的那个毛绒兔子玩偶还靠在枕头边上。
他把已经半睡半醒的女儿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又把兔子玩偶塞进她怀里。念念下意识地抓住兔子耳朵,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呼吸慢慢变得又沉又匀。
公孙金和公孙童就站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念念睡着的小脸上画出一道暖暖的光带。只有到了这个时候,看着她全然信赖的、毫无防备的睡脸,昨晚那场噩梦一样的经历,才好像有了一点不真实的感觉。
可他们知道,那不是梦。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已经刻进去了。
看了许久,公孙金才轻轻揽过妻子的肩膀,低声道:“走吧,你也得歇歇了。”
回到他们自己的卧室,门一关上,好像把外头的乱糟糟和心里头剩下的那点惊悸也暂时挡在了外面。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轻悄悄的呼吸声。
公孙童走到床边坐下,却没有躺下。她低着头,两只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身子开始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在公婆面前,在女儿面前,她硬撑着的那股镇定,到了这会儿,到了只有两个人关起门来的时候,终于撑不住了。
后怕,像大浪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要是阿金没下去拿外卖……要是他刚好没听见那些话……要是妈用了那些东西……要是……无数个“要是”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每一个“要是”后面跟着的那个结果,都让她浑身发冷,从心里头往外哆嗦。
公孙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脸看着她煞白的脸和那双装满了害怕的眼睛。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却结结实实地把她搂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又暖又宽,带着那种熟悉的、让人心定的气息。公孙童僵直的身子,在这个怀抱里一点一点软了下来。她伸出手,死死地回抱住他,把脸深深埋进他的脖子窝里,好像要把对抗害怕的力气全从他身上吸过来。
“没事了,童童,”公孙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低低的,哑哑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安稳的力量。他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跟哄念念睡觉一个样,“已经没事了。念念在家呢,在咱自己床上,睡得香着呢。妈也没事。咱们都回家了。安全了。”
他的声音,他稳稳当当的心跳,他怀里的温度,像一张又细又密又结实的网,把她从冰冷刺骨的后怕里头,一点一点地捞了上来。
“我差点……差点就没了她……”公孙童的声音闷在他怀里,断断续续的,带着压不住的哭腔,“我都不敢想……金,我不敢想……”
“我知道,我知道。”公孙金收紧了手臂,好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头里,用自己的身子给她垒一堵墙,“我也怕。怕得要死。可咱们现在得想的是——念念没事,咱们把她护得好好的。而且那些坏蛋被抓了,他们跑不了。往后咱们会更小心,可也不能让害怕吓破了胆。念念还指着咱呢,这个家还指着咱呢。”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发顶,语气更坚定了:“咱不能叫那些王八蛋,偷走了念念,还把咱好好过日子的劲儿也偷走了。咱得让念念在爱里头、在安全里头长大,不能让咱的害怕和阴影把她罩住了。”
公孙童在他怀里轻轻地抖着,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的衣领。可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和说话,那几乎要灭顶的恐慌,好像真的一点一点被赶走了。是啊,念念还在,家还在,他还在。他们不能倒下。
哭了半晌,直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浑身上下透透的疲惫。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猛地松下来,困劲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公孙金觉着怀里的妻子渐渐不抖了,呼吸也变得又缓又长,他知道,她是累狠了,也总算放松下来,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姿势,等她彻底睡熟了,才极其缓慢地、尽量不惊醒她地,把她抱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他自己也连衣服都没脱,就在她身边躺下,侧着身子,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拢进胳膊弯里。
他睁着眼,看着妻子即使在睡梦中也还轻轻蹙着的眉心,听着她细细的呼吸,又侧耳听了听隔壁儿童房里隐约传来的、女儿安安稳稳的睡觉声。
窗外的夕阳,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暖洋洋的橙红色。
归了巢的鸟儿,总算可以窝在自己家里,慢慢舔舔伤口,相互靠着,攒一攒明天再出门的力气。
而那道护着家的墙,经过这一回的惊吓,只会砌得更高,更结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