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小,带她来认认门。”公孙童的声音依旧平稳,“也看看您。”
“看我?看我这个没人要的老太婆怎么还没死?”老太太嗤笑一声,目光又在公孙金身上转了转,“你这男人看着倒像是个有本事的。怎么,娶了个没爹没妈的,家里也没人帮衬,不觉得亏?”
这话已经越线了。公孙金的脸色沉了下来,但他看了妻子一眼,见她依然垂着眼,神色平静,便强压住了火气,只是冷冷地说:“我娶的是小童这个人。她的过去,不影响我们的现在和将来。我们过得很好,不劳您费心。”
老太太被公孙金冷硬的语气和眼神噎了一下,撇撇嘴,没再继续这个话头,转而开始絮叨自己的不如意——抱怨儿子不孝顺,孙子没出息,抱怨物价贵,抱怨身体这儿疼那儿疼,抱怨邻居不好……言语间,全是挑剔和不满。
公孙童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她看着外婆那张布满皱纹、满是怨气的脸,看着这间冰冷破败的屋子,忽然觉得,这个老人其实很可怜。她一辈子都在用尖酸刻薄保护自己,把所有的温暖都推开,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困在自怨自艾里。恨她吗?好像也恨不起来了,只剩下一点点悲悯,和一种彻底的了然。
坐了大概一刻钟。外婆的抱怨也说得差不多了,屋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只有念念偶尔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外婆,”公孙童站起来,“我们该走了。您多保重。这些东西您记得吃,奶粉冲着喝。”
老太太撩起眼皮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桌上的礼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快得抓不住。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撇了撇嘴,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走吧走吧,我这破地方,留不住你们这金贵人。路上小心,别又让人拐了去。”最后一句,不知道是诅咒还是无心,听着格外刺耳。
公孙金眼神一寒,但公孙童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那您休息,我们走了。”公孙童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生命最初的血缘、也给了她最深的冷漠的老人,牵着女儿,转身走出了这间让人喘不过气的屋子。
公孙金拿起剩下的东西,跟在妻女身后,替她们关上了那扇斑驳的旧门。
走到楼下,站在秋日有些清冷的阳光下,公孙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好像要把刚才在屋里沾染的那股陈腐气味全换掉。
“妈妈?”念念仰着小脸,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公孙童蹲下来,把女儿搂进怀里,脸贴着她柔软温暖的头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妈妈没事。”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念念怕不怕那个太姥姥?”
念念想了想,摇摇头,又点点头,小声说:“她有点凶……不喜欢念念。”
“不是念念不好。”公孙童柔声说,“是太姥姥她自己心里有很多不开心,所以看谁都不开心。这不是念念的错,知道吗?”
“哦。”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公孙金站在一旁,看着妻子温柔安慰女儿的样子,心里那块石头也落了地。他走过去,一手抱起女儿,一手牵起妻子的手:“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念念玩累了,在儿童座椅里睡着了。车厢里很安静。
“还好吗?”公孙金开着车,声音低沉地问。
“嗯。”公孙童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轻轻应了一声,“比想象中……平静。看到外婆还是老样子,我反而觉得……放下了。好像一直悬着的一件事,终于有了个结果,哪怕这个结果并不好。”
她转过头,看着丈夫线条分明的侧脸:“我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是我亲外婆,却对我那么刻薄。今天看到她,我好像有点懂了。有些人,心就像是晒不到太阳的角落,自己温暖不了自己,也舍不得给别人一点暖意。她不是针对我,她是对所有人都那样,对她自己的一生,也充满了怨气。我释怀了,不是因为原谅,而是因为……不值得。我的感情,我的纠结,我那点不甘心的期待,对她那样一颗心来说,太奢侈了。”
公孙金空出一只手,紧紧握了握她的手:“你能这么想就好。你的好,应该留给值得的人。比如念念,比如爸妈,比如……我。”
公孙童笑了,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嗯。金,谢谢你陪我来。”
“傻话。”公孙金嘴角微微上扬,“你是我妻子,你去哪儿,我当然陪你去哪儿。不过……”他顿了顿,“以后,这里……还会想回来吗?”
公孙童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父母的坟,逢年过节,可以托人帮忙去祭扫一下。但外婆那里……不必了。见了,也不过是彼此添堵。我的‘老家’,从我被爸妈领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换了地方。我的根,现在在咱们家,在念念身上,在你这里。”
她说得清楚又肯定。这一次回乡,像一场迟到了二十年的告别。她终于把那桩关于“从哪来”的心事,好好地画上了一个句号。不管这个句号圆不圆满,她都可以转过身,安安心心地走向属于她的、温暖的“归途”。
车子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高速上。夕阳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公孙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熟睡的女儿,又看向身边专注开车的丈夫,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充盈塞得满满的。
那些从血脉里带来的冰冷和缺失,终究被后来得到的、更深厚更温暖的爱给覆盖了。她曾经是赵小童,孤独无依。但现在是公孙童,是妻子,是母亲,是被爱紧紧裹着的人。
来处是凉的,但归途很亮。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