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萍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几乎脚不沾地。
联系家属、对接医生、处理学校上报事宜,又帮谭棠补齐检查资料、和护士反复确认用药细节,一桩桩琐事压下来,等她终于忙完一切,浑身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垮,连脚步都带着疲惫。
她挪到病房门口的公共椅上坐下,后背重重靠向椅背,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没片刻便靠着微凉的椅面浅浅打盹儿。
周遭来往的脚步声、远处仪器规律的嗡鸣,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病房里传来一道略显虚弱的女声,轻得近乎破碎。
李萍猛地直起身,眼底还凝着几分刚睡醒的惺忪与混沌,鬓边碎发垂落,带着几分仓促。
她下意识放轻呼吸,脚步压到最轻,指尖小心翼翼推开虚掩的病房门。
天光澄澈温柔,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漫进病房,落在病床边苍白单薄的女孩身上。
谭棠半支着身子,后背垫着蓬松薄枕,肩头单薄得几乎撑不起病号服。
大病初愈后,她脸色泛着一层近乎透明的浅白,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遮住眼底未散的倦意,唇瓣干裂泛淡,添了几分易碎感。
她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想来是向护士借来的,微微侧着头低声通话。
听见推门的轻响,谭棠缓缓抬眼望向门口,左手下意识轻轻捂住听筒,隔绝了那头的声音。
抬眸的瞬间,眼底还裹着病后的疲惫,声音轻得像拂过的晚风,带着刚苏醒的沙哑:“李老师。”
李萍心口轻轻一揪,当即放软了眉眼,放轻步子走近,生怕打扰她通话。
谭棠微微颔首致歉,而后对着手机那头,声线放得更柔:“妈妈,我没事了,不用赶过来,安心工作。”
谭棠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手机壳,耐心听着电话那头絮絮的叮嘱,轻声应着,句句都是宽慰。
等通话结束,她缓缓放下手机,抬眸看向李萍,银白色的睫毛颤了颤,轻声道:“让老师费心了。”
李萍轻手轻脚坐到床边,伸手轻轻握住谭棠的手,微凉的指节瘦得硌人,触感单薄得让人心酸。
望着眼前这个懂事到让人心疼、又格外让她骄傲的学生,李萍眼尾不受控地泛红,喉间一阵阵发紧,声音压着哽咽,轻得近乎叹息:“你说你,老天爷怎么那么不疼你呢?”
谭棠却轻轻摇了摇头。
她弯起唇角,眼底浮起细碎又真切的光。
那笑意淡而温柔,像漫过夜幕的星子,又像暮色尽头最柔软的晚霞,干净又明亮。
“不是的,老师。”
她声音轻缓,语气平静却笃定:“我过得很好。我有疼爱我的母亲,有关心我的老师,有可以生死相托的朋友,还有…”
她顿了一下,又道:“可能的爱人。所以,我始终认为,老天爷真的,待我不薄。”
她素来寡言,很少同旁人袒露心绪,可看着李萍眼底藏不住的心疼与担忧,她不愿再让这份牵挂沉甸甸压在对方心上。
谭棠垂眸浅笑,长睫覆下,掩住眼底细碎的温柔。
抬眸时,目光澄澈平静,字字轻缓,却格外有力量:“李老师,生命本就是上天赠予我最好的礼物。病痛只是让我更早看清它的珍贵,让我愿意认真珍惜人间的每一天。”
她指尖轻轻回握住李萍温热的手,笑意浅浅落进眼底,温柔又坚定:“我从来不是在硬扛。我是真的觉得,人间值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