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她最好的闺蜜是谁。
不知道她的老家在江南的哪座小城。
不知道她的父母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除了开花店,还有哪些交心的朋友,不知道她难过的时候,会去哪里躲着。
他口口声声说爱了她五年,可到头来,除了物质精神上,他对她的了解,少得可怜。
夜幕降临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病房里没有开灯。
齐肆就那样靠在床头,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在等,等林希的消息,等她哪怕给他发一个字,骂他一句,怨他一句,都好。
可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动静。
整整一夜,他就那样坐了一夜,一眼都没合。
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他的手机,依旧没有响过一次。
他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绝望。
那种抓不住、摸不到,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从指缝里溜走,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齐肆在病床上,躺了两天,也熬了两天。
他几乎没合过眼,也没吃进去一点东西,全靠营养液撑着。
眼底是浓重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密密麻麻的胡茬,整个人失魂落魄。
这两天里,他动用了自己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和资源,把这座城市翻了个底朝天,可依旧没有林希的半点消息。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齐总,医生说你今天可以拆了头部的纱布,复查一下CT,要是没什么问题,就能下床轻微活动了。”
小周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不敢看齐肆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齐肆没理会他的话,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齐总!你干什么?!”
小周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他。
“出院。”
齐肆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亲自去找她。就算把全国翻过来,我也要把她找出来。”
“可是医生说你的肋骨还没愈合,不能出院,更不能长途奔波啊!”
小周急得满头大汗。
“我不管。”
齐肆的眼神执拗得可怕,扶着墙,一步步往床下走,每走一步,胸口的伤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不肯停。
“我必须去找她,再等下去,她就真的走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一只脚刚落地,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道温柔的、平静的女声,从门口传了过来。
“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往哪里去?”
齐肆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陈玥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米白色真丝连衣裙,头发随意挽着。
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恰到好处地遮住了眼底的疲惫。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没有指责怒骂,甚至连一点情绪波动都没有。
这反而让齐肆的心里有些不知所措和愧疚。
结婚五年,他对陈玥,从来只有亲情、责任和愧疚,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两人相处,永远隔着礼貌的距离,连多说几句话都觉得尴尬。
可此刻,看着她平静的眼神,齐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玥提着保温桶,缓步走了进来。
她无视了病房里尴尬的气氛,也无视了齐肆僵硬的表情,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伸出手。
陈玥抬眸看着他,语气温和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只是在关心一个普通的家人。
“身体怎么样了?医生跟我说,你断了三根肋骨,肺挫伤。”
“还敢乱动,拔输液针,闹着要出院,是真的不要命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平平淡淡的关心。
可齐肆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这三个字,苍白又无力,可他除了这句话,再也找不到别的话可说。
陈玥听到他的道歉,只是轻轻笑了笑。
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了下来,抬眸看着他,眼底的平静,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
“齐肆,我都知道了。”
她轻轻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齐肆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林小姐的事情,还有你在医院里闹的这一出,我全都知道了。”
齐肆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指尖扣着床单,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陈玥看着他躲闪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我们认识二十四年了吧?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在一个院子里玩,你比我大一岁。”
“小时候有人欺负我,永远是你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我前面。”
“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我一定要嫁给你。”
“即使后来我知道你从来不爱我,就连你娶我也是你母亲以死相逼,才答应的。”
“结婚五年,替你打理家里的所有琐事,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在外面闯事业。”
“我以为,就算没有爱情,我们二十多年的情分,你对我,也应该有一点真心,有一点感情。”
他的头埋得更低了,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把一切都藏得很好,以为陈玥什么都不知道。
陈玥看着他愧疚的样子,眼里终于泛起了泪光,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开口说出了那个齐肆永远不敢面对的真相。
“齐肆,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在我面前装,其实早在三年前,我就知道林小姐的存在了。”
一句话,让齐肆猛地抬起头,瞳孔放大满脸的不敢置信。
“你……你早就知道了?”
“是。”
陈玥点了点头,笑了笑,眼泪终于还是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三年前,你去参加酒会,回来的时候,西装上沾了陌生的女士香水味,不是我常用的牌子,是茉莉味的,很淡,却很明显。”
“后来,你的车里,落下过女生的头绳,粉色的,带着兔子装饰,不是我的。”
“你的手机里,大额消费记录,都是花店、珠宝店、女装店,买的东西,从来没出现在我面前过。”
“还有每年的春节、中秋、孩子的生日,你第二天总是匆匆离开,说去忙工作,可我托人查过,你根本就没离开过这座城市,你是在陪着她。”
“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
那些被她藏在心里三年的、无人诉说的委屈,终于还是说了出来。
她从小就喜欢齐肆,喜欢了二十多年。
从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到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到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她这辈子,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他身上。
当年家里安排她和齐肆结婚,她明知道他不爱自己,还是毅然决然地嫁了。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好,足够懂事,足够包容,时间够长,他总会回头看到她的好,总会捂热他的心。
她假装不知道林希的存在,假装不知道他的谎言,假装他们的婚姻幸福美满,一装,就是三年。
可到最后,她还是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齐肆看着她脸上的眼泪,愧疚得无地自容,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
“对不起……陈玥,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对不起你……”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
陈玥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看着他,眼神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心酸,摇了摇头。
“齐肆,你最对不起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是那个被你骗了五年,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平白无故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小三的林小姐。”
“我至少还有齐太太的名分,有两个孩子,有名正言顺的身份站在你身边。”
“可她呢?她什么都没有。”
“我替她感到不值。”
陈玥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继续说道。
“齐肆,你的自私,毁了三个人。”
“我知道你是被逼着娶了我,五年空壳婚姻,毁了我一辈子的期待。”
“你爱林希,却用最卑劣的方式骗了她五年,毁了她对爱情的所有信仰,让她活在难堪和屈辱里。”
“还有两个孩子,他们才五岁,就要面对父母名存实亡的婚姻,即使他们是试管生的。”
“齐肆,你欠我们的,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他想反驳,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她说的都是对的。
是他的自私,他的懦弱,他的贪婪,毁了三个人的人生。
毁了两个本该幸福的女人,还有两个无辜的孩子。
陈玥说完了所有的话,心里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瞬间轻松了不少。
她站起身,拿起放在一边的包,转身就要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好好养伤吧,两个孩子我会照顾好,不用你操心。”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回头。
病房的门,被轻轻带上了,只剩下齐肆一个人。
他靠在床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陈玥的话,还有林希那句我们两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