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拆线室。
医生拿着镊子,刚给齐肆拆完头部和腹部的缝合线,正低头写着医嘱,嘴里还在不停叮嘱。
“齐先生,你虽然拆了线,但肋骨骨折还没愈合,肺挫伤也需要静养。”
“至少还要在医院观察两周,绝对不能出院,更不能有大幅度动作,否则伤口崩开,后果不堪设想。”
话音刚落,齐肆就掀开了身上的无菌布,撑着病床边缘就要起身。
“齐先生!你干什么?!”医生吓得赶紧伸手去拦他。
齐肆一把挥开了他的手,动作牵扯到胸口的伤,额头上瞬间冒满了冷汗。
“出院。”
“不行!绝对不行!”
医生急得直跺脚。
“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出院!出了任何问题,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出了任何事,我自己负责,跟医院无关。”
齐肆抬眼扫了他一眼,常年身居高位的压迫感瞬间散开,医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齐瑶拎着保温桶推门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
“齐肆!你又发什么疯?!”
她快步冲过来,按住他想要下床的身体,气得咬牙切齿的。
“医生怎么跟你说的?才刚拆了线,你就想出院?你是真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姐,我要去找希希。”
齐肆的声音带着哀求还有慌乱。
“我已经在医院里躺了快半个月了,我再等下去,她就真的走得远远的,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半个月,他躺在病床上,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
手机被他翻烂了,微信里那个红色的感叹号,电话打了无数遍,永远是正在通话中的提示音。
他让小周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资源,查遍了全市的酒店、车站、机场。
可林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踪迹。
他多等一天,心里的恐慌就多一分。
他怕,怕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找希希也得等你身体好了再说!”
齐瑶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气又心疼。
“你现在这个样子,就算找到了她,又能怎么样?你连站都站不稳,拿什么跟她解释?拿什么求她原谅?”
“我等不了了。”
齐肆摇了摇头,掀开被子,执意要下床。
“姐,你别拦我。就算是死,我也要去找她。”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执着过一件事,一个人。
林希就是他的命。
命都要没了,他还要这副身体干什么?
她最终还是松了手,气得别过脸。
“行!你要出院可以!我让司机跟着你,小周也陪着你,你要是敢不顾自己的身体乱来,我现在就给妈打电话!”
齐肆没理会她的威胁,只要能出院,什么条件他都答应。
半个小时后,出院手续办完。
齐肆穿着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脸色依旧苍白。
坐进车里的那一刻,他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道。
“去城南老街,巷子里的那家肆野花房。”
司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齐瑶。
齐瑶皱了皱眉,却还是对着司机点了点头。
“听他的,开过去。”
车子平稳地驶离了医院,汇入了车流里。
齐肆坐在后座,侧脸贴着冰冷的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空洞。
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
五年里,几乎每天下班,他都会绕路来这条老街,买一束花,看一眼那个在花店里笑着的女孩。
这条路的每一个拐角,每一家店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熟悉的街景,在他眼里都变得陌生又刺眼。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了老街的巷口。
“齐总,到了。”
司机轻声提醒道。
齐肆没有立刻下车,只是隔着车窗,朝着巷子深处望去。
那家花店就在巷子的最里面。
墨绿色的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把他和那个五年前的夏天,彻底隔绝开来。
卷帘门的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的A4纸,打印着四个加粗的大字:门面转租。
下面留着一串联系电话,这串号码,他让小周打了无数次。
从最开始的无人接听,到后来的关机,再到现在,已经变成了空号。
齐肆坐在车里,就那样定定地看着那张转租告示,看了足足十分钟。
胸口的肋骨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可这点疼,跟心口的窒息感比起来,连皮毛都算不上。
他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齐总,您的身体……”
小周赶紧下车想扶他,却被他抬手拦住了。
“不用。”齐肆一步一步,朝着巷子深处的花店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还是五年前的样子,被岁月磨得光滑。
玻璃门还是那扇透明的钢化玻璃门,擦得干干净净,只是里面空荡荡的,再也没有了摆满的鲜花。
齐肆站在玻璃门前,鼻尖贴到冰冷的玻璃上,目光贪婪地扫过店里的每一个角落。
收银台还是那个原木色的,是他当年亲手帮她打的,边角被磨得圆润,是她最喜欢的样子。
墙角的花架还是那几个铁艺的,一层层的,当年摆满了她养的多肉和鲜切花。
现在却空空荡荡,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就连墙上挂着的那幅花艺设计稿,还是她大学毕业时的毕业设计,她宝贝得不行。
装裱起来挂在墙上,现在依旧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可画的主人,却不在了。
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和五年里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
五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疯了一样涌进了他的脑子里。
那也是一个夏天,和今天一样,阳光正好。
那天是他母亲的生日,他在网上订了一束向日葵搭配康乃馨的花束,备注了下午三点自取。
而林希,就蹲在阳光里。
她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包着一束白玫瑰。
齐肆站在门口,看着阳光里的女孩,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就在这时,林希抬起了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他。
她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个明媚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齐先生是吗?您的花已经包好了,我刚给您放冰柜里保鲜了,您等一下,我给您拿过来。”
她转身跑进了里间,很快就抱着一束包装精致的花束走了出来,递到他面前,笑着问。
“您看看喜不喜欢?向日葵的花头我都挑的最大最饱满的,康乃馨也是刚到的新鲜货,花期能放很久。”
他看着女孩亮晶晶的眼睛,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
“很好看,谢谢你。”
从那天起,他就像着了魔一样,每天下午三点,他都会准时出现在这家花店里。
每天都买一束向日葵,有时候是一大束,有时候就一小支。
有时候他不说话,就靠在门口的柜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包花,看一下午都不觉得腻。
有时候他会找话题跟她聊,聊花的品种,聊养花的技巧,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她的生活。
他知道了她是名牌大学园林设计系毕业的,毕业的时候,设计院给了她铁饭碗的offer,她却拒绝了,非要自己开一家小小的花店。
她说,她的梦想,是在城郊有一片自己的花田,种满各种各样的花,开一家带花田的花艺馆,教喜欢花的人插花,设计花艺。
那时候,齐肆笑着跟她。
“没关系,慢慢来,你的梦想,我陪你一起实现。”
想到这里,齐肆的呼吸一滞,胸口发闷。
他再也撑不住,顺着玻璃门缓缓蹲了下来。
他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流了出来。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如果时间能重来,他宁愿在最开始的时候,就跟她坦白一切。
哪怕她会转身就走,哪怕她再也不会理他,他也不会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欺骗了她。
他宁愿她恨他,怨他,也不愿意她像现在这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连一句原谅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希希……”
他埋在掌心里,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带着哭腔。
“对不起……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回来好不好……”
“你在哪里啊……求求你,回来好不好……”
老街的巷子里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个蹲在花店门口痛哭的男人,对着他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什么QS科技的CEO,什么身家过亿的企业家,什么体面,什么尊严。
在失去林希的这一刻,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绝望过。
他蹲在那里哭了很久,直到巷子里的光线都暗了下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特助小周的电话。
“这家花店的转租,我接了。”
“里面的所有东西,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都给我原封不动地保留着,一点都不许动,连灰尘都不许擦。”
电话那头的小周愣了一下,赶紧应声。
“是齐总!我现在就去办!”
从花店回来之后,齐肆像是疯了一样。
他把公司所有的事务,全都交给了齐瑶和副总打理,自己则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找林希这件事上。
林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她就像从来没有出现在这座城市里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一丝痕迹。
齐肆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
齐瑶看着他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每天都来劝他,骂他。
可他就像听不见一样,整个人都陷在了找林希的执念里。
这天晚上,又是一夜没合眼。
齐肆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他和林希一起住了五年的那套房子里。
整个房子里,到处都是林希的痕迹,到处都是他们五年相处的点点滴滴。
齐肆跌跌撞撞地走到客厅,瘫坐在沙发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爱林希的。
他给她花不完的钱,给她最好的物质生活,事事顺着她,宠着她。
以为不让她受一点委屈,这就是爱。
他所谓的爱,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以爱为名的,极致自私的占有,极致的自我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