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说寻材铸剑艰难,并非虚言。
但“艰难”二字,也要看对谁而言。
对寻常修士,乃至魔族权贵,觅一柄契合自身的本命剑,确实需要跋山涉水。
可云隐并非寻常修士。
他交游广阔,见识渊博。
那些常人可遇不可求的稀有剑材,在云隐口中,似乎总能知晓一二线索。
那些避世不出的铸剑宗师,许多都与他或有过命交情,或欠着难以偿还的人情。
于是,离了魔域不过半月,三人甚至还未踏入人烟稠密的中原,云隐便已集齐了铸剑所需的灵材。
*
铸剑的地方在城外一座寂静的山谷。
铸剑师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看见云隐,眼前一亮。
“云先生!好久不见!”
老者又把目光移向林婉瑜:“这位是……”
“是我徒儿,她的本命剑,有劳莫老了。”云隐拱手行礼。
铸剑又是半月。
林婉瑜被要求于剑庐外静坐,每日以自身精血滴入炉旁一方寒玉盏。
心血相连,神魂相牵。
新年前三日,炉火骤熄,锤声立止。
莫老自剑庐中走出,云隐紧随其后。
云隐手中托着一柄连鞘长剑。
剑鞘是星辰砂所铸,通体银灰,上面有几道如同冰裂的暗纹。
剑格简约,形如收拢的羽翼。
他将剑递到林婉瑜面前。
林婉瑜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
剑入手颇沉,她握住剑柄,缓缓抽出。
剑身出鞘,清澈如秋水的银白剑光流淌而出。
剑身修长笔直,线条流畅完美,靠近剑脊处,有两道极细的暗红纹路。
是她的精血。
“好剑。”林婉瑜低声赞叹,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剑身,爱不释手。
“此剑以寒铁为骨,精金为锋,佐以七种至阴灵泉淬火,又融你精血神魂温养半月而成。性寒,锋锐,坚不可摧,灵动非凡,正合你体质与剑路。”
莫老顿了顿,笑道,“林姑娘,你师父为了你这把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啊。”
林婉瑜看向师父。
“给它取个名字吧。”云隐淡淡道。
林婉瑜看着手中的长剑,剑身倒映着她冰冷的眉眼。
“银霜。”她轻声道。
话音方落,剑身骤然亮了一下。
一缕比剑身银色更亮的银白光芒钻了出来,凌空一扭,化作一个与墨银同样巴掌大的光雾小人。
这小人与墨银的精致不同。
她的五官更显灵动俏皮,眼睛又大又亮,眉间一颗朱砂痣。
小人穿着银光闪闪的、缀着小巧铃铛装饰的小裙子。
她在空中轻盈地转了个圈,发出如同风铃碰撞的“叮铃”声。
“银霜?银霜!”小人儿歪着头重复了一遍,随即小嘴一撇,居然有点嫌弃的样子。
“名字尚可,但本灵才不要和剑叫一个名字呢!多没意思!”
她飞近林婉瑜,绕着她飞了一圈。
“你看起来冷冰冰的,不过……嗯,心里倒是挺喜欢我的嘛!刚才那下摸得真舒服,再摸一下呗?”
林婉瑜被她这直白的话语弄的一愣。
她下意识看向师父……
“……”
身旁哪还有两人的身影。
林婉瑜抱着银霜坐到石阶上,她撑着脑袋看着面前的小剑灵。
“那你…想叫什么名字?”
“嗯……要好听,还要符合本灵的气质!”剑灵在她面前飘来飘去,身上铃铛响个不停。
林婉瑜看着剑灵,突然伸出手,拨了拨她身上那一串串的铃铛。
触感很微妙,像水,有些不真实,但铃铛还是响了。
“银铃…怎么样?”她道。
“银铃…”剑灵自己在空中晃了晃,又飘到林婉瑜面前,“好听!我喜欢!你再叫我一声听听!”
林婉瑜愣了愣,试着放柔了语气,轻声道:“银铃。”
“在呢在呢!”银铃开心地应到,她飞到林婉瑜肩上坐下,晃着脚。
“你是不是叫林萧?那我叫你小鱼吧!”
林婉瑜不明所以:“为什么是小鱼?”
银铃给她解释:“你有两个名字,最后一个字一个是‘萧’一个是‘瑜’,连起来就是小鱼了嘛。”
看着银铃认真的表情,林婉瑜没忍住弯了弯嘴角。
“小鱼。”
“嗯?”
“你笑的时候真好看。”
“……”
林婉瑜被银铃这句直白的夸赞说得耳根一热,下意识地抿住了唇。
她偏过头,试图将脸上那点不自在藏进雪白狐裘的绒毛里,只留给银铃一个清冷的侧脸。
“……别乱说。”她声音低低的,没什么威慑力。
银铃可不怕她这副故作冷淡的模样。
她在林婉瑜肩头晃悠着脚,笑嘻嘻地:“我才没乱说,小鱼你就是好看嘛,笑起来更好看!”
林婉瑜没接话,眼眸低垂,指尖摩挲着横放在膝上的银霜剑鞘。
一人一灵,就这样静静地坐在石阶上。
不,准确来说,只有林婉瑜坐在石阶上。
林婉瑜抱着她的银霜,银铃则安静地待在她肩头,只有身上那些虚幻的小铃铛,偶尔被寒风吹拂,发出轻响。
“对了小鱼!”银铃忽然想起什么,从林婉瑜肩上飞起来,悬停在她面前,“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林婉瑜指尖摩挲剑鞘的动作停了下来。
回去?她心头微微一紧。
寻材铸剑的这些日子里,有师父,有春雨。
剑铸成,她又有了银霜和银铃。
她几乎快要忘记魔宫那些令人窒息的气息了。
“我……不知道。”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师父带我出来前说,我体质特殊,铸剑困难,五月时间恐怕不够……没想到这么快就……”
话音未落。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打断了林婉瑜的思绪。
她立刻回神,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起身,将银霜稳佩腰间。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
银铃也“咻”地一下钻回了剑中,只留下一缕细微的银光在剑柄处一闪而逝。
她小声地嘀咕了一声:“你师父来啦……”
云隐的目光在林婉瑜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回她脸上。
“师父。”林婉瑜垂首行礼。
“嗯。”云隐应了一声,“明日动身。”
明日动身。
尽管心中早已预料,但亲耳听见这句话,林婉瑜眸光还是暗了暗。
“是。”林婉瑜闷闷地应到。
似是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云隐又补充了一句:“先去绍兴。”
林婉瑜瞬间抬起了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本命剑既已铸成,接下来的几月,便在凡间好好养养心性吧。”
云隐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婉瑜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怔怔地看着师父。
“多谢师父。”最终,她只低低说出这四个字。
云隐点了点头:“去收拾吧,明日一早启程。”
说完,便转身离去。
林婉瑜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小跑着回到了房间。
*
“春雨,我们明日动身去绍兴。”
春雨正整理行囊,闻言叠衣服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婉瑜,眼睛微微睁大,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信。
好一会儿,她才慢慢眨了眨眼,睫毛垂下去。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多谢殿下。”
手上动作又继续了起来,只是比方才慢了些。
衣服叠的格外仔细,将每一条褶皱都抚平。
林婉瑜并不在意春雨的失态。
……
*
翌日,清晨。
雪霁天青,山谷覆着一层皑皑白雪,空气清冽。
三人告别了莫老,踏出山谷。
林婉瑜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素白劲装,外罩雪狐裘,腰间佩着银霜,神色清淡。
春雨背着两个不大的行囊,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踏上覆雪的山径,脚步“咯吱”作响。
起初一段路,三人皆是无言,银铃耐不住寂寞,悄悄从剑柄处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东张西望。
然后被林婉瑜指尖轻轻一点,又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声不满的“叮铃”声。
行出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宽,周遭景物也开阔起来。
银铃终于忍不住,又“咻”地一下钻了出来,绕着林婉瑜飞了一圈。
“小鱼小鱼!我们是不是要到啦?”
她话音未落,另一道银光从云隐背后的剑柄处钻了出来。
墨银一脸不爽。
“吵死了!”墨银瞪着银铃,“你个臭铃铛,从早上就开始闹腾,没完没了了是吧?”
“谁是臭铃铛!”银铃立刻飞近,叉起腰,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就你天天睡觉,日上三竿了还睡,懒虫!”
说着,还做了个鬼脸。
“你说谁是懒虫?!”墨银炸毛,银光亮了几分,“本灵睡觉是修炼!修炼懂不懂!哪像你,叽叽喳喳的,跟个麻雀一样!”
“你才是麻雀,你全家都是麻雀!”
这话似乎把云隐也骂了进去。
林婉瑜:“……”
她放满了脚步,试图降低一些存在感。
银铃气得在空中转圈,身上的铃铛响成一片,“小鱼!他骂我!”
避无可避。
林婉瑜无奈,低声呵斥:“银铃,你回来。”
几乎同时,云隐的声音也响起:“墨银。”
两个剑灵同时一僵,银铃冲着墨银又做了一个鬼脸,不情不愿地钻回了剑中。
墨银也哼了一声,消失在云隐的剑柄处。
世界重归清静,林婉瑜松了口气。
然而,这份清静只维持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哇!小鱼你看那朵云,”银铃兴奋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又钻了出来,“像不像桂花糕?”
“幼稚。”墨银带着鄙夷的声音紧跟着响起,他也钻了出来。
“云就是云,怎么可能像糕点,没见识。”
“你说谁没见识!”银铃立刻回头瞪着他。
“就说你!”
“你……你懂什么!这叫想象力!”
银铃不服气地飞到他面前,忽然想到了什么,挺了挺胸脯,下巴扬了起来。
“哎呀,不像某些灵,连名字都懒得想,直接就和剑叫一个名字,墨银墨银,一点新意都没有,土死了。哪像本灵,银铃!多好听,多特别!和小鱼的银霜是分开的!独,一,无,二,的!”
她特意把“独一无二”四个字咬的又重又亮,身上的铃铛配合着响了一声。
墨银被她突如其来地炫耀噎了一下。
他恼火地瞪了银铃一眼,憋了半天,才挤出来一句:
“名字不过是代号!庸俗!本灵的强大,岂是一个名字便能衡量的!”
“你就是嫉妒!”银铃更得意了,绕着墨银飞了一圈,“嫉妒我有这么好听的名字!小鱼给我起的!略略略!”
“谁,谁嫉妒你了!”墨银气得光雾膨胀了一圈,“不知所谓!主人才不会在意这种小事!”
“小鱼就在意!她可喜欢我名字了!”银铃立刻反驳,“对吧小鱼?银铃比墨银好听多了,对吧对吧?”
“……”
“银铃……”
“墨银。”
林婉瑜和云隐的声音再次同时响起。
两个剑灵再次偃旗息鼓,缩回剑中。
“哼!”
“哼!”
如此情景,一路上反复上演了不下七八次。
两个剑灵针尖对麦芒,一碰就着。
林婉瑜劝了又劝,说了又说,从最开始的严肃命令到最后的无奈扶额。
银铃每次被叫回去都信誓旦旦“我再也不出来了”,可过不了多久,又会被新的东西吸引,或者被墨银的一句嘲讽激得跳出来。
云隐倒是始终平静,只在墨银闹的太过时,淡淡唤一声名字。
但很显然,这位清冷的师父,对他那同样“活泼”过头的剑灵,约束力也有限。
到后来,林婉瑜几乎有些麻木了。
她看着再次从银霜里钻出来,指着远处一缕炊烟大呼小叫的银铃,又看着紧跟着冒出来泼冷水的墨银,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师父,”她终于忍不住,看向同样有些无奈的云隐,低声问道,“他们……要一直这样吗?”
云隐脚步未停,沉默了片刻,才传来一声回应:
“……习惯就好。”
林婉瑜默然。
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银霜,又抬眼看了看师父背后的墨银。
这一路南下,怕是不会寂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