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剑的山谷离中原并不远。
周遭景致逐渐由覆雪的荒原山岭,变为疏朗的平原田畴。
人烟也稠密起来,官道上偶有车马辘辘,路旁可见零星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
晌午,三人终于抵达颇为繁华的中原城镇。
高耸的城门楼,熙攘往来的行人,沿街林立的商铺摊贩……
吆喝声、谈笑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是扑面而来的烟火气。
林婉瑜有一瞬的不适应。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银霜。
周围的路人投来或好奇、或惊艳、或打量的目光。
云隐却对周遭喧嚣恍若未闻,带着她们穿过人流,来到城中一处闹中取静的客栈前。
客栈名“悦来”,门面不算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
“在此歇脚,过了新年再走。”云隐言简意赅地吩咐,要了三间相通的上房。
林婉瑜有些意外。
在魔域,新年与其他日子并无不同。
甚至可能因林苍晏的“兴致”好或不好而变的更加煎熬。
但既然师父说了,她便点头应下。
*
第二日。
林婉瑜起身时,云隐已不在房中。
桌上留了张字条:“访友,勿出。”
她捏着字条,在窗边静立了片刻。
窗外是客栈后院,一株老梅正凌寒绽放,幽香隐隐。
喧嚣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模糊而热闹。
银铃带着睡意的嘀咕在脑海中响起:“小鱼……外面好吵。”
“……”
“勿出”二字在眼前清晰。
但……只是看看,就在附近,应当无妨吧?
林婉瑜将字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又看了一眼窗外,终究是推门走了出去。
春雨见她出来,想要跟上,但被林婉瑜拒绝了。
客栈大堂已有不少用早点的客人。
众人见到楼梯上走下一位容颜清绝的白衣少女,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林婉瑜目不斜视,径直出了客栈。
冬日的阳光带着几分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脂粉味、还有隐约的炭火气。
林婉瑜放慢脚步,沿着街边慢慢走着。
卖糖人的、捏面人的、支着棚子卖热气腾腾汤饼的……
她只觉新奇。
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
巷口一家铺子,门脸不大。
黑底金字的招牌上书“百炼阁”三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锋锐之气。
铺子里隐约传来金属交击的轻响和低语。
是一家剑铺。
林婉瑜脚步微顿。
铸成银霜后,她对剑,总有种特殊的亲近感。
犹豫了一瞬,她便迈步走了进去。
铺内光线稍暗,陈列着数十柄形制各异的刀剑,墙上也挂着不少。
几个剑工正在擦拭兵器,另有两三个看似客人的男子在低声交谈。
见有人进来,几人抬眼望去。
见是个身量未足的小姑娘,眼中都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甚至有人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
“哪家的小娘子走错门了?这儿可不是脂粉铺。”
一个剑工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带着调笑。
林婉瑜恍若未闻,目光已落在最近的一柄长剑上。
剑身泛着青黑色,纹路古朴。
但……匠气太重,灵性不足。
她移开目光,看向另一柄。
“喂,跟你说话呢!”那剑工见被无视,有些恼,提高了声音。
“哟,哪来的小美人儿?”
一个穿着锦缎长袍、体态微胖的男人从里间踱了出来。
手上盘着两个锃亮的铁胆。
他目光在林婉瑜身上扫过,尤其在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与轻浮。
男人声音油腻,踱步过来,挡在林婉瑜面前:
“姑娘家家的,怎么独自来这种地方?还板着张脸,多不讨喜。女孩子嘛,就该温温柔柔的,在家里弹弹琴、绣绣花多好。”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令人不适的笑意:
“不过嘛,你要是觉得闷,哥哥我可以带你玩玩。看你孤身一人,不如……跟了我如何?保你吃香喝辣,虽说是做小,但也比你在外抛头露面强,啊?”
他话音落下,铺子里响起几声暧昧的哄笑。
林婉瑜终于抬眸,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男人被林婉瑜那眼神看的有些寒意。
但随即又为自己那一瞬的心悸感到一丝恼火。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
“怎么?不乐意?”男人脸沉了下来,觉得在剑工和客人面前丢了面子,伸手就要去抓林婉瑜的手腕,“给你脸不要脸……”
他话未说完,动作也戛然而止。
一柄短剑,不知何时已出鞘。
冰冷锋锐的剑尖,正正抵在他喉结下方。
剑身不过尺余,激得他颈后汗毛倒竖。
男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瞬间褪尽血色,双腿发软。
他手中盘着的铁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张着嘴,却半天发不出声音。
铺子里霎时死寂。
那几个剑工和客人惊得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婉瑜。
铺内的气氛针落可闻。
忽然,铺子门口的光线微微一暗。
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迈了进来。
来人一袭月白锦袍,纤尘不染,外着同色轻裘。
墨发用一根玉簪半挽,几缕发丝垂落肩头。
不显凌乱,反添清贵。
身姿挺拔,容颜俊逸,眉目疏朗。
他在看到铺内情形时,顿了一下。
那人的目光,先是落在持剑的林婉瑜身上。
若有若无地在她左眼角下那颗浅淡的泪痣上停留了一瞬。
那被剑指着的男人脸上的惊恐瞬间转化为滔天的委屈与悲愤。
他“扑通”一声,不顾颈间的短剑,朝着来人的方向跪倒,涕泪横流,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谢太子!谢太子…太子殿下您要为小人做主啊!这、这妖女!她无故持械行凶,要杀小人啊!小人不过是说了她两句,她就要取小人性命!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啊!求太子殿下明鉴,严惩这凶徒!”
他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颈间已被短剑划破一点油皮,渗出血丝,更添几分“惨状”。
林婉瑜在他跪倒时便已收回了短剑。
她静静站在一旁,看着那男人表演,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被称为“谢太子”那人尚未开口。
“你胡说八道!!!”
银铃从银霜剑里飞了出来,悬浮在半空,小手指着那跪地哭嚎的男人,气得浑身光芒都在抖动:
“明明是你先来招惹小鱼的!说什么姑娘不该来这儿,还想让小鱼给你做小!不要脸!登徒子!小鱼拿剑指你怎么了?指死你活该!你还敢恶人先告状!我呸呸呸呸呸!”
银铃的声音又急又快,如同连珠炮。
她将方才男人的污言秽语复述得一清二楚。
“银铃,回来。”林婉瑜淡淡开口。
银铃愤愤不平地冲地上的男人挥了挥拳头,然后钻回了剑中。
“剑、剑灵?!”
“真是剑灵!”
“这姑娘……她居然有剑灵?!”
铺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几个剑工和客人再也维持不住看热闹的心态。
他们看向林婉瑜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位谢太子的目光也落在了林婉瑜腰间的剑上,有一丝讶异。
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看自自己出现后便微垂着眼眸、仿佛事不关己的林婉瑜。
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越温和:
“哦…但依本宫看,这位姑娘……倒不像是会无缘无故动手之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没有直接反驳那男人的控诉。
但此言一出,围观众人心中天平瞬间倾斜。
“就是!刘老三什么德性咱们还不知道?就是看人家姑娘长得好看,嘴上不干不净了!”
“没错!还想要人家做妾?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太子殿下明鉴!这刘老三平日里就欺男霸女,不是个好东西!”
方才还噤若寒蝉或暧昧哄笑的看客们,此刻纷纷调转枪口,义愤填膺地指责起那刘老三来。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林婉瑜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只觉无趣。
她轻轻瞥了一眼那些聒噪的路人,目光掠过那谢太子时,也未多做停留。
她抬步,径直朝着铺子门口走去,与静立门边的男人,擦肩而过。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但在她经过的瞬间,他眼睫颤动了一下,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
街道上,林婉瑜脑海中,银铃还在气鼓鼓地喋喋不休:
“小鱼!那人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太坏了!就该放墨银出来咬他!”
“不过那个‘谢太子’……还说了句人话。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小鱼你认识他吗?”
“小鱼?小鱼你怎么不说话?哎呀刚才吓死我了,那个人突然就跪下了,戏真多……”
林婉瑜一边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前行,一边在脑海中淡淡回应:“不认识。”
“哦……那他干嘛帮你说话?”
“不知。”
“小鱼你在人多的地方不要这么冷淡嘛……反正和我说话他们又听不见……不过刚才你好帅啊!唰一下剑就出来了!那人脸都白了哈哈哈!”
“……安静些。”
“哦……”
银铃委委屈屈地应了一声,总算暂时消停了。
短暂的沉默,林婉瑜突然道:“墨银不会咬人。”
“……”
*
街市的喧嚣似乎比来时更清晰了些。
林婉瑜缓步走着,脑海里不自觉地回放着方才剑铺的一幕。
谢太子……
师父告诉过她如今凡间国号为靖,皇室乃吴氏。
天子为吴,储君自然也该姓吴。
既非“谢”字,那这位谢太子,自然不是凡间的储君。
冥界之人,气息阴寒死寂,与那月白锦袍的“谢太子”周身之感截然不同。
至于魔界,她生于斯长于斯,便更不用说了。
排除所有不可能,似乎也剩下那一个答案。
天庭,太子。
……
林婉瑜对天庭的了解并不多。
在魔域,“天庭”二字是绝对不允许出现的。
自数百年前那场未真正宣之于口的对峙后,两界关系便陷入漫长的僵冷。
林苍晏对此讳莫如深,魔域上下自然也无人敢提,更无人会向林婉瑜解说分毫。
她所知的,不过是“那边”一个模糊而敌对的概念,其余一概空白。
林婉瑜心头并无太大波澜,只有一丝恍然。
天庭的人…眼界自然非凡俗可比。
或许只是基于身份和教养,随口一言,维持场面罢了。
林婉瑜认为,天庭既然与魔族对立,那天庭的人自然不会像林苍晏那般…冷血。
正想着,鼻尖忽然嗅到一股浓郁的舔香气。
她蹙眉望去,见路边一个卖糕点的摊子,刚出炉的蜜糕摆了出来,热气腾腾,表面淋了一层亮晶晶的糖浆。
光看一眼,便觉得甜的能糊住喉咙。
林婉瑜立刻移开目光,下意识地屏息,加快脚步绕开。
她只想早些回到清净的客栈。
然而,走出一段后,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
……
方才出来时,只顾着看新奇景象,信步而行,并未刻意记路。
此刻面对着眼前两条看上去颇为相似的青石街道,两旁皆是林立的店铺招牌,行人往来,竟一时有些难以确定来时的方向。
她隐约记得客栈旁似乎有家绸缎庄,门口挂着靛蓝色的幌子。
但放眼望去,类似的幌子不止一处。
……
这凡间的街巷纵横交错,商铺琳琅满目,人流如织,所有的建筑在她看来都有些相似。
林婉瑜不动声色地左右看了看,试图凭借记忆中的零星印象判断。
左边街道似乎更宽敞些;右边则略显狭窄安静。
她依稀记得来时的路不算特别宽敞……
“小鱼,我们是不是该往左边走?”银铃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我记得来时好像路过一个卖小铃铛的摊子……叮叮当当的,你听!那边有铃铛声。”
林婉瑜默然。
她完全不记得有什么卖铃铛的摊子,也没有听到铃铛声。
但犹豫了一下,她还是选择相信银铃,选了左边那条看起来更“像”来路的街道。
走出一段路后,她们确实看到了一个卖铃铛的摊子。
但周遭的景象愈发陌生。
街道越发宽敞,店铺也越发华丽,行人衣着更为光鲜,空气里弥漫的香气也复杂起来。
她心中隐隐觉得不对,放缓了脚步,目光更仔细地扫过两旁,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痕迹。
穿过这条街,拐入另一条巷子,前方却传来一阵软媚的丝竹与男女调笑之声。
林婉瑜抬眸,只见一座装饰华丽的三层楼阁,朱漆大门敞开,彩绸灯笼高悬,即便白日也透着靡靡之光,匾额上写着“凝香苑”三个描金大字。
门口站着几位衣饰鲜艳、妆容浓丽的妇人,正笑容满面地招呼着来往的男客,尤其对那些衣着光鲜的人,更是殷勤。
这地方……与她记忆中客栈周边的清静氛围截然不同。
定然是走错了,此处绝非回客栈的路。
林婉瑜在凝香苑前站定,思考是继续前行还是原路返回。
“姑娘。”一个声音自身侧传来,语气不似方才那些妇人招呼客人时的热络甜腻,反而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意味。
林婉瑜回神,侧目看去。
是一位身着素色夹袄、外罩半旧锦缎比甲,年约四旬的妇人,妆容得体,眉宇间却隐有倦色。
她站在凝香苑门边稍暗的阴影里,目光落在林婉瑜身上,细细打量。
“这儿可不是姑娘家该来的地方。”妇人上前两步,声音压得较低,“听我一句劝,快走,莫要在此逗留,更莫要踏进这门里。”
她语速略快,带着一种过来人劝诫晚辈的急切。
“看姑娘年纪尚轻,模样品性皆是上佳,何苦来这泥淖里打滚?趁着天色尚早,无人瞧见,赶紧家去。”
妇人的话语恳切,眼神里透着痛楚,仿佛在林婉瑜身上看到了什么令她揪心的影子。
林婉瑜看着她,心底生出疑惑。
她听懂了妇人的劝诫之意,虽不知这凝香苑是什么地方,但恐怕也不是什么正经去处。
但妇人那沉重的语气、悲悯的眼神,对她而言,是否有些过于夸张了。
不过,对方并无恶意,甚至可说是出于好心。
林婉瑜虽不喜被人如此“关怀”和打量,但也未如对那刘老三般动怒。
她只是淡淡地看了妇人一眼,并未回应,甚至连头都未点一下,便径直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折返。
妇人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叹息一声,摇了摇头,重新退回门边的阴影里。
林婉瑜按捺下心头因迷路和被打扰而起的细微躁意,继续努力回忆着来时的方位。
这一次,她更加留意两旁的店铺特征。
然而,街巷交错,景象依旧陌生。
起初她还试图凭借模糊的记忆寻找,可走过两三条街巷后,便发现自己似乎只是在原地打转。
街边的商铺、行人、乃至墙角积雪的形态,都开始在她眼中重叠混淆。
她每次都会在岔路口略作停顿,随即选定一个方向走去。
但多半是错的。
她索性不再费力辨认,只朝着人少、看起来清净些的巷弄走去。
指望能碰碰运气,或是找到一处高地眺望,辨识方向。
林婉瑜不知道第几次拐入一条僻静小巷,她望着两侧几乎一模一样的高墙灰瓦,准备再次折返。
“婉瑜。”
林婉瑜脚步顿住,转身,一道熟悉的身影立在巷口。
是云隐。
林婉瑜心中那点强自维持的镇定,在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化作一丝细微的窘迫。
她捏着袖口的手指收紧了些。
林婉瑜不敢看他,乖乖行礼:“师父。”
云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并未多问,只淡淡道:“该回了。”
林婉瑜垂下眼睫,应了一声“是”,声音比平时更低。
她没有解释,也无从解释。
难道要说自己因一时好奇出门,结果在几条街外兜了快半个时辰的圈子么?
她默默走到云隐身侧,落后半步,跟在他身后。
云隐转身,朝着一个与林婉瑜来时完全不同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恰好是她能轻松跟随的节奏。
一路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