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瑜低着头跟在师父身后。
拐过几个弯,悦来客栈那熟悉的招牌便映入眼帘。
客栈就在离凝香苑不远处的另一条主街上。
她方才完全走反了方向。
……
客栈门口已挂上了簇新的红灯笼。
进出的客人脸上也多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林婉瑜跟着师父上了楼。
云隐在窗边的桌旁坐下,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雾气袅袅。
“坐。”
林婉瑜心虚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云隐斟了一杯茶,推至她面前。
“城中这几日很热闹。”云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正值年关,鱼龙混杂。”
林婉瑜双手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水。
沉默良久,她抬起头。
“师父。”她放下茶杯,“弟子今日遇见一人,旁人唤他‘谢太子’。”
云隐执壶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林婉瑜。
林婉瑜又低下头。
云隐缓缓放下茶壶,“何处?”
“一家剑铺。”
林婉瑜将事情经过简略说了,略去那些污言秽语,只提了冲突与那人的出现、银铃气不过的现身,以及自己对那人身份的的猜测。
云隐听完,沉默片刻。
茶水渐凉,他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目光投向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天庭太子,确为谢姓。”他缓缓开口,“名余,字长渊。”
*
民国三十三年,衡阳。
陈大柱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城墙早就塌了。
他们退到断墙后面。
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活着的人脸上全是灰和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趴在一堆碎砖后面,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盯着前方五十米外的鬼子。
六月的太阳毒得很。
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淌进了眼睛里,辣得人睁不开眼。
他没擦。
手上全是土,擦了更疼。
旁边躺着的是小周,衡阳本地人,才十七,还没娶媳妇。
小周前两天还跟他念叨,说等打完了,要回家跟他爹学木匠活。
这会儿小周已经不念叨了。
他仰面躺在砖头上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陈大柱伸手把他眼皮合上。
“小周,你先走,哥后边来。”
他声音很轻。
手榴弹攥得手心全是汗。
他换了个手,把手往衣服上蹭了蹭。
怀里揣着个东西。
他摸出来看了一眼。
一块红布,里面包着个银镯子。
镯子细细的,上面刻着一朵莲花。
那是秀芬的。
他们没来得及成亲。
去年冬天,他路过村子,与王秀芬匆匆见了一面。
王秀芬把镯子塞给他,说等他打完仗回来娶自己。
陈大柱说等鬼子滚蛋了,就回家种地,跟她生一堆娃,满地跑。
这话说了不到八个月。
他把镯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贴着心口。
“秀芬,”他低声说,“对不住。”
远处传来枪声,鬼子又上来了。
陈大柱咬开手榴弹的引信,等着。
一,二,三!
他站起来,冲了出去。
……
陈大柱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眼前是一片白。
他想揉眼睛,发现手抬不起来。
想动脚,脚也不听使唤。
他就那么悬着,飘着。
“陈大柱。”
一个声音响起来,四面八方都是。
“你在现实世界已经死了。”
陈大柱愣了愣。
死了?
他想起来那个手榴弹和冲上来的鬼子。
哦,对,死了。
“这啥地方啊?”他问,声音闷闷的。
“一本书的世界。”
“啥?”
“一本书,一个叫《魔域至尊》的网文。作者是个来自2018年的人,写得挺烂,但读者不少。”
陈大柱听不懂。
什么网文,什么读者。
“你现在是一个穿越者。你死了,但又没完全死,你的任务是……”
“你等会儿,”陈大柱打断那个声音,“你谁啊?”
“你可以叫我系统。或者说,一个比较闲的存在。你不用搞明白,反正你搞不明白。”
陈大柱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战场上时学会了一件事:想不明白的事儿,就先不想。先看眼前。
“那行,你想让我干啥?”
“任务:感化本书最大的反派:林婉瑜。她是魔尊的女儿,全书最后的大BOSS。你需要在剧情结束前,让她放弃毁灭三界的计划。”
系统似是想到什么,又补充道:“反派就是坏人。BOSS你可以理解为老板。”
陈大柱又愣了。
“啥感化?”
“让她变好。让她相信这世上还有善良,还有值得守护的东西,让她放下仇恨。”
陈大柱琢磨了一下。
他在村里见过泼妇骂街、地主欺人、鬼子杀人。
他没见过什么魔尊,也不知道是个啥东西。
但他知道一件事:人要是心里有恨,那是真难劝。
“我要是干成了呢?”
“奖励。”系统的声音顿了顿,“你活着的时候,最惦记什么?”
陈大柱没说话。
他想到的是秀芬。
她一个人在村里等着,等了一年又一年。
但系统问的不是这个。
“你最惦记的,是你那些战友。”系统道,“你在战场上见过太多人倒下。你想让他们活着,想让他们吃饱,想让他们有子弹打鬼子。”
陈大柱没吭声。
这话说对了。
“完成任务的奖励是——为你的战友提供物资。武器,粮食,药品。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
眼前突然亮了。
陈大柱看见了画面。
是战场,战士们趴在一个山头上,枪管打红了,子弹快没了。
但鬼子的冲锋一波接一波。
然后,物资到了。
几匹骡子驮着箱子冲上来,箱盖掀开,黄澄澄的子弹一盒一盒往下扔。
一个年轻的战士扭头看过来,脸上全是泥,但眼睛亮了。
他抓起子弹,往枪里压,嘴里骂了一句,又趴下去打。
陈大柱认得那张脸。
是小周。
小周还活着。
小周没死在衡阳。
陈大柱看见那个山头上的战士们,一个都没少。
他们打退了鬼子的冲锋,坐在战壕里笑,抽烟,分一块干粮。
有人扯着嗓子唱起来,唱的是《大刀进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全国武装的弟兄们,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抗战的一天来到了!”
陈大柱眼眶发热。
“这……”
“这是平行世界,”系统的声音淡淡响起,“每完成一个任务,你那个世界的战友就能得到支援。人可能还是活不了,但至少,他们能有更多的子弹,能多撑一会儿。”
陈大柱沉默了很长时间。
良久,他突然道:“问你个事情,衡阳,保住了吗?”
“没有。1944年8月8日,为保全伤兵,守军投降,衡阳陷落。”
“……”
“但是,衡阳保卫战迟滞了日军“一号作战”进度,打乱了其南下的计划。”
“……”
“我干。”
*
客践。
平日里供客人用饭的大堂,今夜被特意布置过。
数张方桌拼成一条长案,铺着崭新的红布,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鸡鸭鱼肉,时蔬鲜果,蒸炸炖煮,香气四溢。
掌柜和小二也换上了干净体面的新衣,脸上洋溢着笑,忙前忙后地端菜斟酒。
住店的客人并不多,加上掌柜一家和小二,也不过十余人。
大家围坐在长案旁,笑语喧哗,气氛热烈。
林婉瑜、云隐和春雨坐在稍靠边的位置。
林婉瑜安静地坐着。
“诸位客官,诸位乡亲!”掌柜举起酒杯,满面红光,“今日除夕,大家有缘聚在我这悦来客栈,便是缘分!这第一杯酒,敬天地,佑我靖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林婉瑜端起面前的茶杯,学着众人的样子,浅浅抿了一口。
这茶是云隐特意为她和春雨要的。
以茶代酒。
“这第二杯,敬在座的每一位!愿大家新年新气象,万事顺遂,阖家安康!”
又是一片叮当作响的碰杯声和祝福声。
林婉瑜放下茶杯,垂下眼眸。
阖家安康……她的“家”,并无“安康”可言。
“姑娘,尝尝这个!”坐在林婉瑜旁边的一位带着孩子的妇人,热情地夹了一块水晶糕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这是咱们这儿过年必吃的,寓意年年高升,甜甜蜜蜜!”
水晶糕看上去软糯可口。
但林婉瑜不喜甜腻。
她正犹豫如何推拒,春雨已将那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她笑着对妇人道:“多谢婶子,我家小姐脾胃弱,大夫嘱咐了要少食甜腻。这水晶糕看着就好,我替小姐尝尝。”
妇人连连点头:“原来如此,那是该注意。姑娘看着就单薄,是该好生将养。”说着,又给林婉瑜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这个好,清淡。”
林婉瑜看了春雨一眼,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小口吃着那蔬菜。
席间,众人推杯换盏,谈天说地。
有谈论来年生意的,有说起家中儿孙趣事的,也有感慨一年奔波不易的。
林婉瑜安静地听着,偶尔在有人向她搭话时,简短地回应一两句。
……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掌柜的儿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抱着一小挂鞭炮跑到门口,在父亲的指点下,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捂着耳朵飞快跑开。
“噼里啪啦——!”
震耳的爆竹声骤然炸响。
正发着呆的林婉瑜吓了一跳,握着茶杯的手颤了一下,茶水撒到了手上。
她接过春雨递来的手帕,擦完手,抬眸,看到了一抹在这里不太可能出现的身影。
那人似乎刚到,正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位随从低声吩咐着什么。
掌柜正搓着手,赔着笑站在一旁。
他显然有些无措,不知这位突然到访的贵客是何来意。
谢长渊像是感应到了,倏地回过头,与林婉瑜对上了目光。
四目相对,他对林婉瑜微微勾了勾唇角。
林婉瑜皱了皱眉,移开了目光。
谢长渊并未理会殷勤上前的掌柜,而是迈开步子,径直朝着长案这边走来。
……
“云先生,好久不见。”谢长渊的声音响起。
他微微躬身,姿态是无可挑剔的礼节:“冒昧打扰,还望先生勿怪。”
云隐早在谢长渊进门时便已察觉,此刻缓缓抬眸,只微微颔首:“谢公子。”
“年节巡边,途经此地,听闻先生在此歇脚,特来拜会。”谢长渊语气自然,“白日里街头仓促,未能与先生叙话,心中甚憾。不想在此偶遇,倒也是缘分。”
谢长渊的目光落在林婉瑜身上:“这位是……先生的弟子?”
“是。”云隐言简意赅。
“果然名师出高徒。”谢长渊感慨一句。
“谢公子高赞了。”
“先生昔年一晤,长渊受益良多,一直铭记于心。”谢长渊目光落在云隐面前那杯清酒上,又道,“今日除夕,先生与高徒在此与民同乐,倒是雅事。长渊本不该扰了诸位雅兴,只是既已至此,可否容长渊敬先生一杯,聊表心意?”
他这话说得漂亮,让人难以拒绝。
云隐沉默了片刻。
堂中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此处,掌柜更是紧张地搓着手。
云隐执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未动的清酒,举杯示意:“请。”
谢长渊唇边笑意深了些,他侧身。
侍立在不远处的随从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玉壶和一只同样质地的玉杯。
随从为谢长渊斟满一杯,酒液晶莹,异香扑鼻,显然非凡品。
谢长渊双手执杯,面向云隐,微微躬身:“敬先生。愿先生与高徒,此行顺遂,诸事安康。”
他语速平缓,在“高徒”二字上顿了顿。
目光也随着话音,从云隐身上,滑向了垂眸静坐的林婉瑜。
只一眼,便收回目光。
“那长渊便不叨扰先生与诸位雅兴了。巡边事毕,还需赶回复命。愿先生与高徒此行,一路顺风。”
“谢公子慢走。”云隐微微颔首。
谢长渊不再停留,对着掌柜略一点头,便带着随从转身离去。
堂内的气氛在静默一瞬后,又渐渐恢复了热闹。
“放烟花啦!放烟花啦!”孩子们兴奋地跑出去。
林婉瑜的目光随着众人落向窗外。
远处烟花升起,在夜空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几乎映亮了半边天。
真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