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第一日,是个晴日。
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下来,将覆雪未化的屋檐街角照得亮堂堂的。
客栈。
昨夜宴饮的狼藉已收拾干净,换上了新的桌布。
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掌柜一家穿戴整齐,在堂中相互拜年,说着吉祥话。
小孩子们眼巴巴地等着长辈发压岁钱,得了铜钱便欢呼着跑出去买零嘴。
……
林婉瑜换好衣裳,和春雨一同下了楼。
云隐见她们下来,微微招了招手示意自己在这里。
“师父新年安康。”林婉瑜上前行礼。
“云先生新年安康。”春雨也跟着道贺。
“嗯,新年安康。”云隐应了一声,示意她们坐下用饭,“今日启程,继续往南。”
林婉瑜轻轻点了点头。
她坐下,拿起一个素馅包子,小口吃着。
包子皮薄馅鲜,韭香清鲜沁鼻,不烈不浊。
用过早膳,结清房钱,三人便离开了悦来客栈。
掌柜一家热情地送到门口,连声道着“一路顺风”、“有空再来”。
……
大年初一的街道,比前几日清静许多。
许多店铺尚未开门,只有零星几个卖早点和零嘴的摊子冒着热气。
三人出了城,踏上继续南行的官道。
没走多久,银铃便钻了出来。
她飞到云隐背后,敲了敲墨银剑。
“墨银你个懒虫都日上三竿了怎么还在睡觉!”
没有回应。
银铃又敲了敲。
墨银从剑鞘里探出一个头,“臭铃铛你大清早的吵……”
“什么大清早!太阳都晒屁股啦!”银铃打断他,“还有你说谁是臭铃铛!你个懒虫懒虫懒虫!”
“你!”墨银气极,想从剑里钻出来,但想了想,又缩了回去,还是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
“光天化日,人前显形,你是怕主人日子过的太清闲吗?”
银铃眨了眨眼,环顾四周。
确实,远处有赶着拜年车马的行人,也有零星几个快步走路的。
“我……我又没弄出很大动静!”她不服气地争辩。
墨银轻哼一声:“蠢铃铛。”
“你才蠢!”
银铃飞上前,对着墨银的脑袋狠狠敲了一下,又快速飞回林婉瑜身边。
她朝墨银吐了吐舌头,坐在了林婉瑜肩膀上,然后抓了一缕她的头发虚虚盖住自己。
……
走了约莫快两个时辰,日头渐高。
前面有一片略显热闹的区域,像是个小集市。
竹棚木屋错落,飘出阵阵食物的香气。
是行脚商贩、旅人中途歇脚、打尖的地方。
云隐放缓了脚步,目光扫过那片食肆:“在此稍歇,用些饭食再走。”
“好。”林婉瑜应道。
走了许久,她也确实有些累了。
云隐带着她们,去了在集市边缘一处相对安静的茶棚。
茶棚里只摆着三四张旧木桌,没有客人。
他选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在此等候。”云隐对林婉瑜和春雨吩咐了一句,便起身,朝着集市里面那几家食铺走去。
想来是去买些热食。
林婉瑜和春雨在桌边坐下。
茶棚老板是个沉默的老汉。
他端来一壶粗茶和几个陶碗,便又坐回炉子边打盹去了。
春雨给林婉瑜斟了碗茶。
林婉瑜抿了一口。
好苦。
她放下陶碗,不再动它。
林婉瑜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茶棚外稀疏的人流上。
“小鱼……好无聊。”银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
“小鱼……”银铃开始撒娇,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知道你其实也想和我聊天的,对不对对不对?”
“……”
见说不动林婉瑜,银铃飞到春雨面前。
春雨正想着绍兴,被突然飞过来的银铃吓了一跳。
春雨之前见银铃一直坐在林婉瑜肩上,以为她飞不了多久,便伸出手,让银铃站在自己手上。
银铃没站在春雨手上。
她飞近了些,低声道:“春雨姐姐,小鱼说她渴了,想吃果子,让你去买一些。”
春雨有些懵:“……啊?”
她下意识看向林婉瑜,发现林婉瑜正盯着远处发呆。
春雨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确实有个卖果子的小摊。
……
林婉瑜正盯着不远处一个小摊旁的男孩。
那孩子看上去不过六七岁,手里拿着一把木棍乱挥。
似是把木棍当剑在舞。
她正看着,突然感觉很安静。
转头便看见银铃凑近春雨耳旁,不知道在说什么。
春雨正看着自己。
“银铃。”林婉瑜唤了一声。
银铃颤了一下,对着春雨又说了一句:“小鱼她就是想吃果子!姐姐你快去!”
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飞回林婉瑜身边。
这句林婉瑜听见了。
春雨愣了一下,站起身:“殿下稍等。”
林婉瑜正想解释:“我不……”
春雨已经跑远了。
“……”
银铃飞到林婉瑜面前。
“小鱼你不开心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聊天。”
银铃的追问让林婉瑜沉默了。
小小的剑灵悬在她面前,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这目光让她想起了一些遥远的事。
一些被规矩和沉默层层包裹的影子。
她确实不爱说话,也几乎不会聊天。
话多易失,言多必失。
这八个字,是自幼时起,便被林苍晏用一道道或严厉或审视的目光,一笔一划刻进她骨子里的。
开口前,需在心底颠来倒去地思量几遍。
这话该不该说,说了会不会错,错了会惹来什么。
喜悦压着,委屈忍着,好奇藏着。
最安全的是沉默,最得体的是安静。
久而久之,那扇“交谈”的门,便从里面生了锈。
关得严严实实。
开口,尤其是随心所欲地说话,对她而言,成了一种费力且陌生的技能。
那日在山上,银霜剑铸成。
林婉瑜对着这天真的小剑灵,不自觉地多说了些话。
她在那一瞬忘记了所有的规矩和枷锁。
就像冰冻的水面,被春阳凿开了一道细缝,淌出些许潺潺水声。
可天会黑,温度会降下来。
那道缝隙,便又悄无声息地弥合了。
她不是不喜欢银铃,也不讨厌与她相处。
恰恰相反,银铃身上那种无拘无束的热闹,让她觉得新奇,甚至……有些隐隐的向往。
但聊天?
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始一个话题,更不知道怎样接话才不显笨拙。
每一次可能的交谈,在她心里都先变成了一次需要小心应对的预演。
而这预演的结果,往往是算了。
于是,她又变回了那个安静的、多数时候只愿旁观的小姑娘。
“我……”林婉瑜垂下眼帘,避开银铃的注视,“我不知道……该聊什么。”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半句,像在对自己解释。
“也不太会。”
银铃愣了愣。
“这样啊…小鱼你不早说!”她又坐回林婉瑜肩上,抱着她的脖子蹭了蹭。
“那以后我说你听着!”
……
“目标已确认,前方茶棚中白衣佩剑少女,即为任务目标:林婉瑜。”系统的声音在陈大柱脑中响起。
陈大柱脚步顿住,眼睛瞪得老大。
他盯着茶棚里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女。
“系、系统……”陈大柱在脑子里结结巴巴地问,“你真没搞错?就这……这姑娘?看着……挺俊的,也不像……那啥穷凶极恶的大魔头啊?”
他实在没法把眼前这年纪轻轻的姑娘,和“毁灭三界”这种可怕的字眼联系起来。
“信息已反复核对,无误。目标人物:林婉瑜,当前身份:魔族公主(未公开),未来既定轨迹:魔尊,三界浩劫发起者。请尽快执行任务一:初次接触。”
“……”
陈大柱咽了口唾沫。
但想起奖励里那些能给战友们的子弹、粮食、药品……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茶棚走去。
林婉瑜在陈大柱从树后直勾勾盯着自己看时,便已察觉。
她指尖在桌下轻轻搭上了银霜的剑柄。
这人眼神奇怪,步伐迟疑,不像是寻常路人。
银铃也不说话了,她躲在林婉瑜发丝后面,露出半个脑袋看着走过来的高大汉子。
陈大柱走到茶棚外,隔着几步距离停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开场白。
但憋了半天,还是没想好说什么。
最后索性心一横,直接开口:
“姑、姑娘!”
林婉瑜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静待下文。
陈大柱被她这眼神看得更紧张了。
他握了握拳,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也顾不上什么措辞技巧了,一股脑地把心里其实根本没排练好的话倒了出来:
“姑、姑娘!我、我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啥事,但、但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看我们战场条件那么……呃……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还是有好的东西的!你看这太阳,多暖和!这树,多绿!呃……”
陈大柱看了眼周围光秃秃的树枝和地上的残雪,卡了一下,赶紧改口:“……反正,日子还长着呢!有啥过不去的坎儿?千万别钻牛角尖!更、更别因为一时之气,就、就想不开,去做什么……呃,做啥傻事啊!那、那什么打打杀杀、毁天灭地的事儿,可千万干不得!干了是要后悔的!要、要相信希望!”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额头上冒了汗。
这些话他自己听来都别扭,更别说去感化一个未来大魔头。
但他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只能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道理都说出来。
林婉瑜从头到尾,听得一头雾水。
这人……在说什么?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情绪激动、语无伦次、汗流浃背。
林婉瑜感受了一下对方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的凡俗气息。
她眼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疑惑。
她微微偏头,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在对自己说话。
银铃从林婉瑜肩头飞了出来,身上的铃铛勾住了她的一根发丝,最后直接拽了下来。
林婉瑜皱了皱眉,把那根掉了的头发从银铃身上解下来。
银铃悬在两人中间,双手叉腰:“喂,大个子,你谁啊?在跟我们小鱼说什么呢?什么毁天灭地?你戏文看多了吧?”
陈大柱被这突然冒出来的小人儿吓了一跳,后退半步。
脑海里的系统说这是剑灵。
他勉强镇定下来,看看银铃,又看看林婉瑜。
心里更没底了。
但任务还没提示已完成,他只能硬着头皮,又补充了一句:
“总、总之!姑娘!好好过日子!别走上邪路!要为……为天下苍生想想啊!”
最后这句,是他从以前听过的评书里扒拉出来的,自觉十分有力。
“任务一:初次接触,已完成。奖励发放中……”系统的提示音终于在陈大柱脑中响起。
陈大柱大松了一口气。
他不敢再看林婉瑜,含糊地说了句“姑、姑娘你好好想想!”,便仓皇转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那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集市的人流中。
林婉瑜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
“小鱼…那人说话莫名其妙的,什么意思啊?”
“不知。”她淡淡道,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
大概,只是个精神有些不正常的凡人吧。
凡间之大,无奇不有。
银铃还在嘀咕:“奇奇怪怪的……”
……
云隐提着两个油纸包回来了,春雨也捧着一小包洗净的果子走了回来。
“方才那人是谁?”云隐将油纸包放在桌上,目光扫了一眼陈大柱离去的方向。
他虽在买食物,但灵识一直笼罩着这边,方才的动静自然知晓。
“一个路人,”林婉瑜接过春雨递来的果子,道了声谢,“说了些听不懂的话。”
云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用饭吧。”
三人安静地用了简单的午食。
*
陈大柱靠在一堵土墙后,气喘吁吁,脸色发白。
他眼神却直勾勾地望着虚空,傻傻地笑着。
那是他的“奖励”。
另一个时空线上,得到补给后短暂喘息、露出笑容的战友们。
他靠着墙滑坐在地,将脸埋进手掌,肩膀颤抖着。
系统的日志开始更新:
“接触点建立。
目标反应:困惑,无杀意。
初步判定存活率:微量提升。
一句话概括此次表现:老实人豁出去了。
下一阶段任务,待剧情触发后发布。”
系统退出任务模式,便恢复了从前的语气:“你每完成一个任务,那边的战友就得到一批物资。”
陈大柱没理他。
他双手捂着脸,想哭,却流不出泪水。
……
一道黑影挡住了阳光。
陈大柱浑身一僵,抬气头。
逆光里,一个高大的身影立在他面前。
陈大柱心里一咯噔。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系统,这人谁啊?”他慌忙在脑中询问。
同时又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检索中……
目标人物:谢长渊。
身份:天庭太子。当前世界重要剧情人物,气运所钟。
危险等级:极高。
备注:按现有数据推演及原著隐线,此人未来与任务目标林婉瑜存在高概率情感联结,可粗略理解为……伴侣关系。”
系统又被迫进入任务模式,声音变的平板无波。
陈大柱腿一软,差点又坐回去。
谢长渊静静地看着他挣扎起身。
待陈大柱勉强站稳,他才淡淡开口:“方才,看你从那边茶棚慌慌张张跑开。”
他略偏了下头,示意林婉瑜他们所在的方向。
“又躲在这儿,情绪起伏。遇见麻烦了?”
“没、没有麻烦!”陈大柱连忙摆手,心脏砰砰直跳。
他硬着头皮:“就、就是认错人了。跟那位姑娘说了几句胡话,自己觉得丢人,就、就跑开了……”
“认错人?”
“是、是啊,以为是一位……故人,结果不是,闹了笑话。”
陈大柱干笑两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陈大柱头皮发麻。
他生怕对方追问是什么故人,或者看出他身上的不妥。
“情绪大起大落,于修行无益,于寻常人……也伤身。”
谢长渊说完这句话,便移开了视线,目光似乎无意地投向茶棚的方向,在那里停留了一瞬。
陈大柱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正好瞥见云隐将食物放到林婉瑜面前。
而林婉瑜正微微侧头,听着肩头那小人说话。
阳光下,那少女侧脸沉静,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
“你好自为之。”
谢长渊丢下这句话,转身,打算离开。
才走出两步,却又忽然停下。
他回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陈大柱脸上。
“方才,你看那姑娘看得仔细。”
陈大柱心里又是一紧。
谢长渊顿了一下,缓缓问道:“那姑娘,很好看吧?”
陈大柱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
他连忙点头,语气里带上了刻意的赞叹:“好、好看!那位姑娘真是……真是天仙下凡!气质也好,安安静静的,一看就是……就是好人家出来的。谁将来要是能娶到她,那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啊!”
他说完,还努力挤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谢长渊没应和,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是么。”
他往前走了半步。
陈大柱下意识地又想后退,脚跟抵住了土墙。
然后,他听见谢长渊问了下一个问题:
“那,你想不想娶她?”
“啊?!”陈大柱如遭雷击,赶忙摇头。
“不想不想!绝对不想!这位……这位大人您可千万别误会!我、我哪敢有那种心思!我、我……”
他语无伦次,脸都白了。
“为何不敢?”谢长渊又往前走了一步,“你既觉得她好,娶回家,岂不是美事一桩。”
“不不不!”陈大柱冷汗都下来了,“我这样儿的,要啥没啥,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哪、哪配得上人家天仙似的姑娘!我、我……”
他急于剖白,口不择言:“况、况且我家里已经有媳妇了!”
想到秀芬,陈大柱鼻头又有些酸。
谢长渊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缓缓重复:“息妇?”
他目光落在陈大柱脸上,似乎在判断他的年龄与“有儿媳”这件事的合理程度。
陈大柱连忙摆手更正:“不、不是!我说错了!是未婚妻!是未婚妻!我们……我们还没成亲,是订了亲的!所以我怎么可能还对别的姑娘有想法!那也太不是男人了!”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谢长渊。
谢长渊没再说话。
他又看了陈大柱一眼。
然后,再次转身。
这次,他没有再回头,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走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