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外。
林婉瑜摊开手掌。
“小鱼……”
“无事。”
“要不小鱼你也扯我一根头发!哦不对我的头发扯不下来……”
“……”
林婉瑜垂眸,看着那根断掉的发丝。
灵力自指尖溢出,萦绕上那根发丝的中段。
发丝从中间断为两截。
“为什么要切开呀?”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林婉瑜看着那两节发丝,“这一半,是我母亲的。”
她捻起其中半根,小心收入随身的荷包内层,贴放着。
剩下的,属于林苍晏的那一半。
林婉瑜松开了手指,发丝掉落在地上。
……
茶棚内重归安静,三人已经离开了。
打盹的老汉发出均匀的鼾声。
谢长渊站在茶棚外。
林婉瑜扔掉的那半根发丝,在深色泥地上并不显眼。
但他一眼便看见了。
他微微俯身,将那半根发丝从尘土中拾起。
动作小心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发丝落在他掌心,与掌纹相叠。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极轻地捻起发丝的一端。
然后,一圈,一圈,将它缠绕在自己左手尾指的根部。
他垂眸看着那被发丝缠绕的手指,许久未动。
“阿萧……”
*
“啧啧。”
系统声音又响了起来。
“一根头发,缠得跟定情信物似的。瞧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内里是个情种,还是个苦情种。”
陈大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城镇的土路上。
“啥苦情种?系统你又念叨啥呢?”
“没什么,一点无关紧要的数据逸闻。”
系统这两天无聊的很。
按理来说,他作为系统,可以随时查看书中人物的一言一行。
但他几次尝试都显示“数据错误”。
偶尔能弹出一个小片段,也是第三者视角。
未来剧情,只有任务模式下的他才能预测。
但他又没有任务模式的记忆。
过去的剧情被收入数据库,也看不了。
系统很苦闷。
“就是觉得你这任务吧,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又开始和陈大柱搭话。
“感化未来大魔头,边上还杵着这么一位执念成狂的太子爷盯着。真惨。”
陈大柱心里更毛了:“那、那咋办?他不会暗杀我吧?”
“目前看,只要你离那位大魔头远点儿,别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他大概懒得理你。”
系统顿了顿,语气有点微妙。
“不过,看你今天这表现,又是‘为天下苍生想想’,又是‘有媳妇’的,他估计把你划到脑子不太清楚但暂时无害那类里了。你也算因祸得福?”
陈大柱松了口气,擦了把冷汗,又想起奖励的事:“系统,奖励……真给我战友了?”
“嗯,第一批基础补给,按最急缺的清单,已经投放至对应时空节点。他们现在,应该正一边骂娘一边欢天喜地地分物资呢。”
陈大柱重重“嗯”了一声,脚步轻快了些。
“对了,”系统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点古怪,“趁你现在情绪还算稳定,给你看点东西。关于你那位……未婚妻,王秀芬同志的。”
“秀芬?”陈大柱眼睛一亮,“她……”
“她可能不是你以为的那个王秀芬。”
陈大柱脚步一顿:“啥意思?”
“字面意思。”
眼前的景象忽然模糊,陈大柱一阵眩晕。
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像个幽灵,悬浮在一个他完全陌生的环境里。
……
民国三十三年冬,上海,法租界。
空气里混着远处黄浦江飘来的机油味和不知哪里烧煤球的烟呛。
街上的行人大多穿着臃肿的棉袍或旧大衣,脸色是长期缺乏营养的青黄。
偶有挂着“旭日”旗的黑色轿车或三轮摩托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寒风。
街角墙上的标语糊了一层又一层。
最新的墨迹写着“大东亚共荣”,下面隐约还能看见被覆盖旧报残片。
“衡阳”、“死守”、“陷落”。
……
沅止坐在书桌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墨绿色丝绒旗袍,外搭一件针织开衫。
她指间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正快速浏览着桌上几份文件。
陈大柱怔住了。
是秀芬。又不是。
眼前的女子,眉眼依稀是记忆里那个红着脸把银镯子塞给他的姑娘。
可气质却天差地别。
他记忆里的秀芬,羞怯,温顺。
而眼前这人,沉静,冷清。
阮止拿出一张纸,写下几个密码字符,然后将电文纸卷成细条,塞到了窗户缝里。
手腕上是空的。
那枚作为“王秀芬”信物的银镯子,在决定返回日本时,就被她处理掉了。
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她摩挲了一下空荡荡的手腕。
楼下传来卖桂花糕的梆子声,三长,两短,停,又一短。
阮止迅速回到桌前,将打字机上的纸张换成一篇普通的文艺评论稿。
然后,她走到门后,侧耳倾听片刻,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一个穿着补丁棉袄的老妇人闪身进来。
她低声道:“青鸟,老家最后确认。船期已定,下月初三。山口信介调任陆军省军务局,你以养女及私人秘书身份随行。此去风险远超国内。本土环境更为封闭排外,监控更严,一旦暴露,绝无生路。老家最后问:此去凶险万分,归期渺茫,你是否无悔?”
阮止静静听着。
终于,要到那岛国的心脏里去了。
父母的血仇,家国的苦难,无数同志牺牲换来的机会,都系于此次。
“无悔。”
她声音平静。
“回复老家:青鸟南飞,不惧风雪。既定之事,万死不辞。联络方式及应急预案,已熟记。望早日凯旋。”
老妇人她快速复述了一遍最新的密码本更换方式和死信箱位置。
然后从篮底摸出两个冷硬的烧饼和一个极小的油纸包。
“这包盘尼西林,比磺胺更难弄到,紧要时救命用。千万保重。像之前一样,活着回来。”
阮止接过。
“晓得,阿嬷。”
老妇人不再多言,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她抹了下眼角,挎好篮子,慢慢走下吱呀作响的楼梯。
房门关上,阁楼重归死寂。
远处传来不知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绍兴戏。
唱腔凄婉,如泣如诉。
阮止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一会儿。
她咬了一口烧饼,然后走回桌边,拿起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她用只有自己能懂的暗语,快速写下记忆口令以及万一在日本暴露、绝无可能生还时的最后处置方案。
如何毁掉一切证据,可能的话,在最后时刻尝试传递出的警报。
写完,她将这一页撕下,走到窗边,就着外面的风,点燃。
灰烬飘散,落入下面昏暗的弄堂。
……
“看明白了?”系统的声音响起。
“王秀芬,或者说阮止,她的身份比你想象的复杂多了。对你,或许有过一丝真情,但不多。”
“她……是共产党?”
“是。”
系统的语气带了些许调侃。
“所以,别太把那点未婚夫妻的情分当真了,陈大柱同志。专心你的任务。你的战友,还在另一个世界等着你的奖励呢。”
陈大柱沉默了许久。
“她……”陈大柱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点,“她那么厉害啊?还是个……党员。”
系统被他的反应噎了一下,沉默两秒:“……重点是这个吗?”
“我媳妇厉害,我高兴。”
陈大柱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打鬼子,搞情报,她比我有本事多了。我就是个粗人,就会抱炸药包往上冲……她没事就好,活着就好。”
系统:“……”
陈大柱的脑回路清奇到它庞大的数据库都有点处理不过来。
说好的得知“被骗”后伤心欲绝、愤而专注任务呢?
“那个阿嬷给她的烧饼,也太硬了……”陈大柱又道。
“行了,看也看了,该干正事了。”系统打断他。
“林婉瑜一行人已经离开茶棚继续南下。你的下一个任务触发点,在绍兴附近。在此之前,你需要在这个城镇落脚,收集信息,熟悉环境,并尝试初步修炼这个世界的入门功法。”
“别瞪眼,给你战友挣补给不需要你拳打魔尊脚踢太子,但至少你得有在这个世界自保和赶路的基本能力,别走两步就喘,遇见个地痞都打不过。我会给你最基础的引气法门和一套军体拳改良版。现在,去找个便宜客栈,住下。”
陈大柱点点头。
他抬头,最后望了一眼南方。
那是林婉瑜她们离开的方向。
也是……上海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