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秋,东北。
镇子不大,此刻已大半化为废墟。
断壁残垣。
零星还有未熄的火苗在舔舐着木料,发出噼啪轻响。
土黄色军装的士兵在废墟间翻捡着值钱的东西。
偶尔响起枪声和哀嚎,很快又归于寂静。
镇子西头,一处还算完好的青砖院落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血浸透了身下的泥土。
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男子倒在正屋门口。
他胸口一个血洞,脸上的眼镜被打歪了,眼睛却瞪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旁边,一个穿着蓝布夹袄的妇人蜷缩着,怀里还紧紧搂着个小小的身子。
是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
她脸色惨白,一动不动,额角有一道干涸的血痕。
身上沾满了父母温热的血。
她叫阮止。
她没有死。
额角的伤是母亲在鬼子冲进来时,用力将她推倒撞在桌角留下的。
剧痛和冲击让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周围已是死寂。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血腥味。
远处隐约传来狂笑、哭泣、惨叫。
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重,僵硬地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
一双锃亮的黑色军靴踏过门前的血泊,停在了父亲身边。
是个日本军官。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尸体,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死去的女童脸上。
阮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她死死闭住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军官蹲下身,伸出手,似乎想探一下女童的鼻息。
他的手指离阮止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院外传来士兵的报告声,说的是日语。
军官的手顿住了,他站起身,用日语简短地回应了一句。
最后瞥了一眼地上一家三口的惨状,转身,离开了院子。
……
流浪。
接下来的几月,阮止乞讨,躲藏,偷窃,与野狗争食,在破庙、桥洞、废弃的窝棚里蜷缩过夜。
她长高了些,但瘦得厉害,脸上总是脏兮兮的。
冬天了。
阮止蹲在一条相对繁华的街角,面前摆着个破碗,里面有几个零星的铜板。
她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她寻找着可能施舍一点食物或钱财的“善心人”。
一个穿着棉袍的男人路过,瞥了她一眼,丢下一个铜板。
阮止低声道了句谢。
街面传来汽车喇叭声。
人群下意识地向两边分开。
一队日军巡逻队走了过来,趾高气扬。
走在队伍旁边的,是一个披着将校呢大衣、肩章闪亮的中年军官。
阮止将头埋得更低。
然而,那军官的目光,扫过街边,落在了蜷缩在墙角的阮止身上。
他脚步顿住了。
阮止浑身僵硬。
是认出她了吗?要杀了她吗?
军官朝她走了过来。
军靴停在她面前。
阮止死死盯着眼前那双靴子,浑身发抖。
军官蹲了下来,用生硬的中文问:“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阮止牙齿打颤,不敢抬头,更不敢不回答。
“阮……止。”
“软……纸?”军官重复了一遍,发音古怪。
他伸出手,似乎想抬起阮止的下巴。
阮止猛地一缩。
她想尖叫着跳起来逃跑。
但她知道,跑不掉的,只会死得更快。
她将身体蜷缩得更紧。
军官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没有强迫,只是仔细地看着阮止脏污的脸,尤其是那双因为恐惧和仇恨而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
“你,跟我走。”军官站起身,转身朝等在一旁的汽车走去。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不由分说地将瑟瑟发抖的阮止架了起来。
阮止被带走了。
有人上前,把她那破碗里零星的几个铜板拿走了。
……
阮止被带进了一座宽敞干净的日式宅院。
她被剥去破烂肮脏的衣物,扔进漂着消毒水味道的浴桶里,被粗使仆妇用力搓洗。
热水烫得她皮肤发红。
洗刷干净,换上柔软的棉布和服,她被带到那个军官面前。
山口信介已经换上了家常的绀色羽织。
他坐在榻榻米上,挥退了仆役。
房间里只剩下他和站在门口的阮止。
“过来。”山口信介用日语说,见阮止不动,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过来,坐下。”
阮止挪动着双腿,走到他对面,隔着矮几,跪坐下来,垂着头,双手死死攥着和服的衣角。
山口信介打量着她。
洗干净后的女孩,皮肤苍白,头发枯黄,但眉眼依稀能看出清秀的底子。
尤其那双眼睛……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
“我有个女儿,”他忽然开口,用的是中文,语速很慢。
“她母亲,是中国人,很美,很温柔。雅子很像她母亲,眼睛,尤其像。”
山口信介看向阮止的眼睛。
“你的眼睛,也有点像。”
阮止身体颤抖了一下。
“雅子五岁的时候,”山口信介的声音低沉下去,“她母亲带着她……一起死了。在我的面前。”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杯酒。
“我找过很多眼睛像的中国女孩。都不对。直到今天,看到你。”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聚焦在阮止脸上。
“过几天,我会带你回日本。会让人教你日语,礼仪,读书。你叫阮止?这个名字可以保留。但对外,你是我的养女,山口止。”
山口止,真难听。
阮止想。
恨意在胸腔里疯狂叫嚣,但比恨意更清晰的是求生的欲望。
拒绝,可能立刻就会死。
她要活着,活着才能……才能有机会。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山口信介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神色。
“很好。”
后来,阮止被山口信介带回了日本。
她开始学习晦涩的日语,学习繁琐的日式礼仪,学习那些她原本可能一辈子也接触不到的知识。
山口信介对她确实不错,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还专门请了老师。
阮止小心翼翼地扮演着山口雅子。
乖巧,安静,偶尔流露出对“父亲”的依恋。
她将那个满心仇恨的阮止,深深地、深深地藏了起来。
她要等。
等一个机会。
哪怕那个机会,看起来遥不可及。
……
民国二十六年,南京。
时隔六年,阮止再次踏上了中国的土地。
跟随调任华中派遣军的山口信介。
她已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举止仪态完全符合一个日本军官养女的身份。
南京的气氛与东北截然不同,更加压抑。
山口信介职务不低,接触到一些内部事务。
有一次,他带阮止去参观一处“改造”后的模范街区。
实际上是为了震慑可能存在的反抗力量,公开处决一批抓获的“反日分子”。
刑场设在一条废弃的河滩上。
围观的人群被刺刀逼着。
麻木、恐惧。
被押上来的人有男有女,大多衣衫褴褛,伤痕累累,但眼神却出奇地亮,带着不屈。
一个年轻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脸上有淤青,嘴角流血。
行刑前,日军军官照例进行一番训话。
宣扬“皇道乐土”,斥责反抗者的“愚蠢”。
那年轻人忽然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日本军官和“顺民”。
最后,直直地落在了站在山口信介侧后方的阮止脸上。
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用尽力气,嘶声喊道:“小汉奸!认贼作父,不得好死!”
后面的声音被旁边日军的枪托击打和喝骂淹没。
阮止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煞白。
她不是!她不是!
她不是汉奸!不是!
她在心里疯狂呐喊,但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屈辱、愤怒、对被指责“背叛”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看到行刑的日军士兵举起了枪,对准了那个年轻人。
不!不能让他带着那样的眼神看她!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阮止猛地向前冲了一步。
她一把抢过了站在她斜前方一个正看热闹的日军少尉腰间佩着的手枪。
“砰——!”
枪声在河滩上格外刺耳。
后坐力震得她手臂发麻,虎口生疼。
子弹没有打中要害,打在了年轻人的肩胛处,鲜血迸溅。
年轻人踉跄了一下,回过头,用更加嘲讽的眼神看了她一眼。
他被冲上来的日军士兵按倒在地。
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愕了一瞬,包括山口信介。
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向安静乖巧的山口止,会突然做出如此激烈的举动。
阮止握着还在冒烟的手枪,浑身颤抖。
她杀人了……杀了一个……骂她汉奸的中国人……
山口信介最先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劈手夺过她手里的枪,交给旁边的副官。
他看了一眼受伤的年轻人,又看向失魂落魄的阮止。
他眼中先是惊怒,随即闪过一丝了然。
他以为,她是被“反日分子”的辱骂刺激,是为了维护他的尊严,是帝国女儿血性的爆发。
山口信介揽住阮止颤抖的肩膀,用日语低声安慰。
“好了,没事了。你做得对,对于这种冥顽不灵的反抗者,不必留情。只是下次,不要这么冲动,很危险。”
他示意副官处理后续,然后半扶半抱地将阮止带离了刑场。
背后传来那个年轻人声嘶力竭的大喊:“中华民族万岁!”
然后是枪声,惨叫声。
……
回到驻地,阮止发起了高烧,噩梦连连,呓语不断。
山口信介请了军医,亲自守了她半夜。
病中,阮止恍惚听到他低声叹息。
“……太像了,连这倔强和冲动,都像……雅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看不得别人说我半点不好……”
病愈之后,阮止变得更加沉默。
那一声枪响和年轻人最后的眼神,夜夜入梦。
阮止开始更加疯狂地阅读所有能接触到的书籍、报纸、文件,不仅是日文的,也偷偷找中文的看。
她利用山口止的身份,接触到一些被俘后变节或为利益所驱转而为日军服务的中国人。
从他们闪烁其词、明褒暗贬的谈论中,阮止模糊地拼凑出几个词语。
谍报战。
共产党。地下工作。情报。
……
民国二十八年,东京。
山口信介调回国内,进入陆军省任职。
阮止以优异成绩考入东京女子大学,攻读文学和社会学。
她成绩优异,举止得体,加上养父的地位,在社交圈中颇受关注。
利用学术交流、参加“中日亲善”活动、甚至通过山口信介书房里一些不太机密的文件,她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中国、关于战争、关于日本国内各方势力的信息。
她开始有意识地接近一些有左翼倾向的教授、学生,聆听他们被压抑的议论。
……
阮止通过一位同情中国的教授,接触到了一个隐秘的联络点。
漫长、反复。
对方对她的身份抱有极大疑虑。
终于,阮止见到了在日本的中共地下组织负责人之一,代号“樵夫”。
樵夫是个不苟言笑的女同志。
“山口小姐。”
“我不叫山口止。我姓阮,阮止。”
樵夫看了她一眼。
“是么,但阮小姐的户籍上,是清清楚楚写了‘山口止’三个字的。在法律意义上,你已经不是中国人了。”
阮止沉默了许久。
她忽然抬眸,对上樵夫的眼睛。
“关于中国,我生于这片土地,父母也在这片土地上死于日军之手。我身上流着中国人的血,无论披着哪张皮,这点永远不会变。”
她将一份关于日军近期在华东兵力调整、物资囤积点的详细情报,以及一份关于日方试图诱降重庆某要员的试探性接触记录,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的投名状。”
阮止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也是我的赎罪券。”
樵夫审视着她:“阮小姐,你的背景太复杂。我们需要的,不是身份存疑的‘自己人’。”
“我知道。”
阮止迎上她的目光。
“正因复杂,我才更有用。我能接触到你们接触不到的人,听到你们听不到的消息。”
阮止顿了顿。
“曾经有一个中国人,他死之前骂我汉奸……他骂得对,也不全对。我要证明他错了,也证明……我自己没选错路。”
樵夫沉默了很久,仔细看完了她带来的情报。
她问了阮止几个涉及日伪高层和军事细节的问题。
阮止对答如流,有些信息甚至超出了樵夫掌握的范围。
“你的情况,我们会向上级汇报。”
樵夫缓缓道:“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也很危险。没有回头路。你面对的不只是日本人,还有军统、中统、汪伪,甚至……自己人可能的怀疑和清洗。你确定?”
“确定。”
“好。在组织正式接纳你之前,你保持静默,继续你现在的生活和身份。我们会通过死信箱给你指令。”
樵夫捋了捋鬓角松散下来的发丝。
“你的代号,青鸟。希望你能带来希望的消息,而不是折翼的噩耗。”
……
民国三十年,湖南,山村。
以“回国祭祖”为名,阮止独自一人,辗转回到了中国。
山口信介对此有些疑虑,但最终被阮止“思念故土”的眼泪和“想看看父亲战斗过的地方”的借口说服。
她没有去东北那个早已成废墟的故乡,而是选择了一个曾经同样遭受战火的湖南山村。
脱离令人窒息的“山口止”身份。
阮止呼吸着真正属于中国的空气。
她化名“王秀芬”,在村里住了下来。
她告诉村里人,自己从小与哥哥相依为命。
哥哥上了战场前线,她无处可去。
村民们很欢迎这个“前线军人的妹妹”。
看着村民们坚韧的生活,听着乡音,阮止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在这里,她认识了陈大柱。
他会帮她挑水,砍柴,教她认地里的庄稼。
他说他也有一个当兵打鬼子的哥哥。
陈大柱看阮止时,眼中是毫无杂质的喜欢和羞涩。
三年,断断续续,阮止以各种理由离开又回来,维持着“王秀芬”的存在。
她甚至偶尔会恍惚,如果自己真的就是“王秀芬”,如果战争结束,如果……
……
民国三十三年,太平洋战事吃紧。
阮止准备随山口信介返回日本。
临行前,她只来得及将“王秀芬病重,被外地亲戚接走”的消息迂回传出。
几乎与此同时,衡阳血战,四十七天,城破。
陈大柱所在部队断后,无归。
消息传来时,阮止正在为随行返回日本做身份洗白。
悲伤与她对家国命运的忧虑、对任务的焦灼缠在一起。
……
阮止从回忆中抽离。
她拿起桌上那本日文典籍,狠狠砸在了地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