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水上,与陆路截然不同。
脚下的木板随着水流轻轻起伏,耳边是哗哗的水声。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
林婉瑜站在甲板一侧,手扶着木栏杆。
第一次坐船,感觉有些新奇,也有些许不适应。
她胃里隐隐有些翻腾,但尚可忍耐。
春雨晕船晕得厉害,一上船就吐了几回,此刻正脸色发白地窝在舱房里休息。
云隐安置好她们便离开了。
说是去寻船老大交代些事情,顺便看看有无晕船的方子。
甲板中央较为开阔的区域,临时用绳索围出了一小片空地,算是简易的舞台。
两个看上去像是跑江湖卖艺的汉子,正在里面比剑。
说是比剑,但更像是表演。
招式大开大合,呼喝有声,剑锋交击叮当作响,引得不少乘客围观,不时大声叫好。
林婉瑜被吸引了目光。
她所接触的除了师父高妙的剑法,便是魔宫中那些刻板的侍卫演练。
这般带着些市井草莽气息的“野路子”剑法,倒是第一次近距离见。
她看得入神,心中不自觉地将他们的招式拆解。
破绽不少。
力道运用也嫌粗疏。
“小鱼,他们下盘好像不太稳哦……”银铃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嗯。”
……
一局终了,两人收剑抱拳。
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
有人朝着破碗里扔了几个铜钱。
那两人擦了把汗,目光在围观人群里扫过,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林婉瑜身上。
这姑娘太扎眼了。
第一眼倒不是因为别的,只是这姑娘竟比周围的男子还要高一些。
视线下移,才注意到她腰间那柄长剑。
样式古朴,隐有寒光,一看便非凡品。
再加上这姑娘看他们比剑时,那眼神不像是纯粹看热闹的乘客,倒像是……
在掂量?
两人对视一眼。
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咧嘴一笑,朝林婉瑜拱了拱手。
“这位姑娘,看得可还入眼?咱兄弟俩这几手庄稼把式,贻笑大方了!”
另一个汉子也笑道:“姑娘腰间佩剑,寒光隐现,定是神兵。想必也是位懂剑、爱剑之人?今日有缘同船,江上寂寞,不如……姑娘也下场指点两手,让咱们开开眼?咱们这群糙汉子,怕都不是姑娘的对手呢!”
两人的话里带着几分见到同行,尤其是女同行时的好奇与不服。
周围乘客的目光也齐刷刷聚集到林婉瑜身上。
“……”
林婉瑜对上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心头那一丝悸动很快被压了下去。
她轻轻摇了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有人。
那人并未被她撞得踉跄,反而轻轻地虚扶了一下她。
林婉瑜立刻向前一步拉开距离,蹙着眉回身,想道一声抱歉。
一转头,谢长渊那张含着笑意的脸便映入眼帘。
他一身简单的青灰色布衣,与船上其他行色匆匆的旅客并无二致。
“是你?好巧。”他语气里带了一丝惊喜。
林婉瑜的眉头蹙得更紧。
她认为,谢长渊这般身份的范畴,出行即便不刻意彰显,也绝不会如此悄无声息,更不可能登上这等凡人客船之中。
至少,林苍晏绝不会如此。
“抱歉。”
林婉瑜生硬地吐出两个字,不再看谢长渊,从他身侧走过。
……
回到房间,林婉瑜轻轻将房门关上。
春雨服了云隐带来的药,正昏昏沉沉地睡着。
林婉瑜轻轻舒了口气,在桌边坐下,想倒杯水。
手抚过腰间时,指尖却触到了一件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低头,看见自己腰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素青色的香囊。
什么时候……
是谢长渊扶自己那一下的时候?
林婉瑜解下香囊,放在鼻尖轻嗅,又小心拆开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只是些晒干的合欢花、柏子仁一类。
确实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安神香料。
是方才相撞时,不小心勾挂上的?
似乎也说得通。但……
她盯着掌心那堆香料看了片刻,还是将香料仔细地装了回去,重新系好香囊。
无论如何,这东西都不该留在她这里。
林婉瑜手握着香囊,起身拉开房门。
门刚开一道缝,谢长渊恰好路过门外,似乎正要举手叩门,两人再次打了个照面。
“……”
他脸上露出一丝惊讶:“真巧,我正想……”
林婉瑜没等他说完,直接将手中的香囊递了过去:“你的东西。”
谢长渊目光落在香囊上,顿了顿,接过。
“原来是被姑娘拾到了,我还寻了一会儿。多谢。”
林婉瑜没接话,往后退了一步,关上了房门。
……
傍晚。
船上的小饭堂里挤满了人。
空气中弥漫着劣质菜油、汗味和米饭的混杂气息,嘈杂的人声混着碗筷碰撞的叮当响,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林婉瑜只在门口望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船舱内的沉闷,让她胃里那点不适加重了些。
她默默走到打饭的窗口,要了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白粥,又添了一小碟看起来最清淡的腌渍萝卜丝。
碗筷林婉瑜都用随身带的帕子仔细擦过一遍。
她找到了正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安静用饭的云隐。
“师父,我回房陪春雨用些。”她低声道。
云隐抬眸看她一眼,见她脸色尚可,点了点头:“嗯。”
云隐顿了顿,继续道:“你的药,莫要再倒掉了。”
“……是。”
……
林婉瑜拎着食盒,小心地避让着来往的乘客,穿过狭窄的通道,回到了房间。
推开门,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户透进些微的天光。
春雨侧身蜷在床铺上,背对着门,呼吸很轻,但似乎并未睡沉。
林婉瑜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走到床边,弯腰,轻轻唤了一声:“春雨。”
床上的人动了动,有些费力地翻过身来。
春雨的脸色在昏暗中显得愈发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眼神因为晕船和昏睡而显得有些涣散。
“殿下……”她撑着想要坐起。
林婉瑜扶了她一下。
待春雨做好,林婉瑜转身,用火折子点亮了固定在舱壁上的小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黑暗,也让春雨的脸色看起来更憔悴了几分。
她将饭食端出,摆在炕几上,把勺子递给春雨。
“喝一点。”
“殿下……这于礼不合……”
林婉瑜把勺子塞到春雨手里:“趁热,我去取药。”
……
药是托船上的伙夫代为煎熬的,在靠近厨房的一个小炉子上温着。
她找到地方时,两碗深褐色的药汁正摆在旁边的木盘里。
早已没了热气,微温,正好入口。
她端起其中一碗,盯着里面黑沉沉的药汁看了片刻。
出来这些日子,林婉瑜偷着倒掉许多次她补气血的汤药。
原因无他,太苦,她不想喝。
先前在魔域,她每日的汤药都有人盯着喝完。
偶尔是春雨,但更多时候,是林苍晏派来的侍卫。
从魔域出来后,林婉瑜便经常偷偷把汤药倒掉。
她本以为无人发现。
此刻再闻到这苦涩的气味,竟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厌恶。
林婉瑜端起碗,走到厨房外一个无人的角落,仰起头,一口气将整碗药灌了下去。
药汁滑过喉咙,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苦味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她眉头紧紧蹙起,胃里一阵翻搅,干咳了几声。
林婉瑜下意识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装杏酪糕的小油纸包。
指尖触到里面仅剩的一块糕点,她动作顿了顿,将油纸包整个掏了出来,打开。
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块拇指大小的的杏酪糕。
她看着那块小小的糕点,犹豫了一瞬,默默地将油纸包重新折好,塞回了袖中。
她走到一旁的水缸边,拿起飘在上面的葫芦瓢,舀了半瓢清水,仰头喝了下去。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口腔,却冲不散那顽固的苦涩,只留下满口冰凉。
她将水瓢放回原处,用袖子按了按唇角的水渍。
林婉瑜端起剩下的那碗药,回到了房间。
……
春雨正小口地喝着粥,见林婉瑜端着药进来,脸上露出几分畏难。
那药的气味,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殿下,奴婢觉得好多了,这药……”春雨试图商量。
“喝了。”林婉瑜将药碗放在炕几上。
林婉瑜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背对着春雨,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桌上凉透的茶水,慢慢地喝着。
春雨看着那碗深褐色的药汁,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敢违逆。
她端起碗,闭上眼,像喝毒药一般,屏着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苦,好苦。
春雨捂着嘴干咳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林婉瑜掏出袖中都杏酪糕,递给春雨。
春雨泪眼朦胧地看过去,见是糕点,下意识接过塞到了嘴里。
“多谢殿下……”
林婉瑜见她吃下,转过头,不再看春雨,继续小口喝着茶水。
过了片刻,林婉瑜放下茶杯,站起身,拧了块湿帕子,递给春雨。
“擦把脸,早些歇着。”
春雨用微凉的帕子擦了脸,感觉精神好了些。
她躺下,侧过脸看着林婉瑜的背影。
林婉瑜正翻看着一本话本。
良久,春雨有些困了,迷迷糊糊间,她听见林婉瑜低声道:
“再坚持一下,绍兴快到了。”
……
第二日,江风稍歇,客船行得平稳许多。
林婉瑜安顿好春雨,再次来到甲板。
昨日那片被绳索圈出的空地还在。
那两位跑江湖的汉子也在,正与另一拨似乎新上船的旅客卖力地比划着,呼喝声引来新的围观者。
林婉瑜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
一局结束,那脸上带疤的汉子眼睛在人群里一扫,又精准地落在了林婉瑜身上。
昨日被轻描淡写地拒绝似乎并未让他气馁,反而更多了几分好奇与隐隐的挑衅。
“这位姑娘又来了!”疤脸汉子哈哈一笑,抱拳道,“昨日姑娘匆匆离去,咱兄弟还道是咱这乡下把式污了姑娘的眼呢!姑娘总这么干看着多无趣?不如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他旁边那汉子也帮腔:“是啊姑娘,咱们这回不用真家伙,就用这未开刃的演练剑,点到为止,绝对伤不着!让咱们也见识见识正经的剑术呗?”
周围人的目光再次聚集,看热闹不嫌事大。
“小鱼,你想去嘛。”
“……嗯。”林婉瑜在心中回应。
想去。
林婉瑜她抬眸,对上场中那期待又带着试探的眼睛
最后,她点了点头。
“好。”
林婉瑜并未解下腰间的银霜剑,只是伸手,将剑柄连同剑鞘向后轻轻拨到后腰左侧。
剑柄斜斜向上,紧贴腰线,并不妨碍她手臂动作。
她走到场边,从那些供人尝试的未开刃铁剑中,随手抽出一把,掂了掂份量。
不甚满意,但勉强可用。
她将袖口挽起一些,露出半截小臂。
皮肤白皙,但线条紧实,不见半分虚浮。
“请。”
林婉瑜持剑走入绳圈之内,剑尖斜指地面。
她姿态并不紧绷,却莫名让对面两人神色认真了些。
疤脸汉子率先上场,依旧是那套大开大合的起手式。
“姑娘,小心了!”
话音未落,他踏步前冲,一剑横斩,带着风声。
昨日林婉瑜看过的破绽,此刻在他动态中暴露得更加清晰。
她肩膀向右侧微微一让,那气势汹汹的一剑便擦着她左肩外侧的空处掠过。
与此同时,她手中那柄剑剑身贴着对方粗重的剑脊,以极其轻盈灵巧的角度倏然切入。
一沾即走。
疤脸汉子却觉得手腕一麻,斩出的力道仿佛泥牛入海。
一股阴柔巧劲顺着剑身逆袭而上,让他整条手臂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一僵,动作顿时滞涩。
林婉瑜的剑,已递至他因发力而微微前伸的喉结之前。
冰冷的铁腥气,瞬间沁入皮肤。
疤脸汉子双目圆睁,保持着前冲劈斩的姿势,僵在原地。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的剑是怎么从自己剑下钻过来,又怎么突然就指到了这里。
林婉瑜剑尖虚点即收,负于身后,看向另一人。
另一人面色凝重,缓缓走入圈中。
他不敢再冒进,剑平举到胸前,剑尖微微颤动。
他试图寻找林婉瑜的破绽。
林婉瑜耐心地等了他三息。
他依旧谨慎地移动,剑势含而不发。
在林婉瑜耐心告罄的瞬间,她几步闪至对方身侧三尺之内。
手中铁剑随之漾开一片寒光。
那汉子大惊,急忙挥剑格挡。
“叮、叮、叮!”
连续三下交击,每一声响,那汉子便感到手臂一震,手中剑不由自主地被带偏几分。
林婉瑜剑尖向上一挑,停在了在那汉子胸前。
他动作彻底僵住,脸色煞白。
自己若在真实搏杀中,此处早已被洞穿。
林婉瑜收回剑,转身走向场边,将手中铁剑干脆地插回剑架,准备放下卷起的袖子。
“姑娘。”
林婉瑜动作顿住,抬眸。
“姑娘好剑法。不知谢某可否也有幸,与姑娘比试一场?”
谢长渊站在一旁,从剑架上抽出一把剑。
刚好是她方才用过的那一把。
林婉瑜的目光落在谢长渊身上。
天庭太子,必定是资源无数,名师环绕。
剑道,也应当是登堂入室,别有乾坤吧。
与这样的对手切磋,于她而言,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林婉瑜收敛了方才面对那两位江湖汉子时的游刃有余,神情专注了些。
她把放到一半的袖口又挽了回去。
然后,从身旁的剑架上,重新拔出了一把铁剑。
她持剑转身,又走入了那被绳索圈出的空地中央。
谢长渊勾了勾嘴角,也缓步走进去。
谢长渊执剑的姿势很标准,剑尖微抬,遥遥指向林婉瑜。
他步伐沉稳,速度并不迅疾,力道也未见多么雄浑。
只是一试平平无奇的直刺。
林婉瑜手腕一翻,剑尖点向对方直刺而来的剑身中段。
这是她惯用的起手,用来试探对方力道的虚实、韧性以及剑势变化的习惯。
以最省力的方式获取信息。
双剑将触未触。
谢长渊的剑倏然一沉,避开了林婉瑜的点击。
剑路由刺击变为斜削,角度刁钻,向林婉瑜因出剑而微微前探的右手手腕。
变招流畅自然,衔接得天衣无缝。
林婉瑜心中那点认真又添一分。
她手腕轻抖,铁剑格在了对方斜削而来的剑刃薄弱处。
两人各自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退开半步,重新拉开距离。
数招已过。
谢长渊的剑法,在林婉瑜的眼中逐渐清晰起来。
一招一式,严谨至极,守御时周全绵密。
每一剑都落在最合理的位置。
很标准。
林婉瑜心中的那点认真与期待,渐渐被疑惑所取代。
他的剑法,确实扎实。
每一剑的力度、角度、轨迹都无可指摘。
但也仅此而已。
太标准了。
标准到在林婉瑜眼中显得有些……呆板。
甚至不如魔宫中,林苍晏偶尔兴致来了,派来考较她剑法的那几名心腹侍卫。
那些侍卫的剑,没有谢长渊这般标准漂亮,但狠辣、刁钻。
每一次交手都让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相比之下,与谢长渊比剑,林婉瑜竟觉得有些……无聊?
她心中那点因“天庭太子”身份而升起的期待迅速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失望。
他为何,如此……平庸?
她不再花费心思去试探。
手中那柄铁剑骤然加速,剑光泼洒而出,不再留有任何余地。
她的身法变得飘忽莫测,忽左忽右,难以捉摸。
一连串细密的交击声响起。
谢长渊的剑依旧挥舞得一丝不苟,将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但他完全陷入了被动防守。
他的步伐在绳圈内不断后退,额角渗出汗珠,呼吸也渐渐失去了最初的平稳,变得急促起来。
他几次试图反击,意图打断林婉瑜那令人窒息的快攻节奏。
然而每次他的剑势将起未起,林婉瑜的剑总能在最关键时刻,点向他不得不救的要害之处。
他不得不中途变招,将攻势生生憋回,转为更紧密的守势。
场面的优劣,高下立判。
林婉瑜皱了皱眉。
她忽然变招。
谢长渊的剑还在外门,回防已然不及。
他只能凭借本能后仰身体,试图拉开距离。
剑尖悬停在谢长渊咽喉前半寸之处。
江风拂过,带起两人额前的碎发。
谢长渊后仰的姿势僵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甲板上一片死寂。
林婉瑜静静看了他两息,收回剑。
她转身,将铁剑插回剑架,把银霜剑拨回身侧,放下衣袖,抚平褶皱。
林婉瑜没再看众人,径直回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