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将散未散,船缓缓靠了岸。
码头比之前途经的城镇都要大些,青石板铺就的埠头被磨得光滑。
空气中弥漫着不知何处飘来的桂花香。
这个时节,应不是桂花,许是哪种类似的花木。
十几日的江上颠簸终于结束。
重新踏上家乡的土地,春雨站在埠头,微微仰起脸,用力地吸了几口气。
谢长渊仍在船上,那艘客船稍作补给便会启程,继续南下。
云隐已先行几步,站在前方不远处,目光扫过码头上来往的人流,似在辨认方向。
……
三人穿过码头,沿着青石板路往镇子里走。
晨雾散尽,阳光薄薄地铺下来。
临街的铺子陆续卸了门板,支起摊子。
吆喝声此起彼伏。
春雨走在林婉瑜右后方,脚步比平日里慢。
她的目光不停地落在街边的景物上。
……
云隐带着她们穿过两条主街,在一处僻静的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有一家不大的客栈。
门面旧但收拾得干净,檐下挂着两盏红纸灯笼,颜色褪了大半。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客房都收拾干净了,几位客官来得巧,昨儿刚空出三间临河的上房。”
她一边招呼小二帮着拿行李,一边热络地说着。
云隐要了三间房,付了定钱。
春雨的房间在林婉瑜隔壁。
林婉瑜进门时,余光看见春雨站在房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看那扇窗户。
窗半开着,外面是一条窄窄的河道,河水慢悠悠地淌着。
对岸是一排老房子,墙角生着一丛藤蔓,绿油油地垂下来。
林婉瑜收回目光,进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
午膳是送到房里用的。
小二提着一个食盒,笑呵呵地敲门,摆了一桌子。
清蒸白鱼、炒冬笋、一碟炒菜心,还有一小碗萝卜排骨汤。
林婉瑜饭菜吃的不多,但多喝了一碗汤。
小二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林婉瑜要了一个枕头。
小二愣了愣,但没多问,很快便从柜房里取了一只干净的枕头送来。
林婉瑜将那只枕头放在自己枕边,又觉得不妥,拿起来,放到了床尾。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将枕头又拿回来,重新并排放在自己枕头旁边。
……
午后。
春雨的房门关着。
林婉瑜在门口站了片刻,抬手叩了两下。
门开了一道缝,春雨见是林婉瑜,忙将门拉开。
“殿下。”
林婉瑜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房间。
桌上放着一杯凉透的茶,床铺平整,窗户还是来时那样半开着。
林婉瑜站在门槛外,沉默了一瞬,开口。
“还记得家在哪吗。”
春雨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林婉瑜。
“……记得。”
“好。”
林婉瑜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瞒着师父。”
……
云隐正擦拭墨银剑。
林婉瑜进门,行礼,说春雨身子还是不大舒服,想再去睡一会儿,自己想去街上走走,买些东西。
云隐抬眸看了她一眼。
林婉瑜垂下眼眸,站得很直。
“去吧。”
林婉瑜又行了一礼,退出来,带上了门。
……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林婉瑜让春雨走在前面带路。
穿过主街,绕过一座小土地庙。
庙前的香炉里积着厚厚的灰,不知多久没人来上过香了。
往南,第一棵槐树,树下一口井。
第二棵槐树,树干上钉着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的字迹已辨认不清。
第三棵槐树。
春雨的脚步停住了。
林婉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槐树后面是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扇半掩的木门。
门框边上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灰粉色,边角翘起。
春雨深吸一口气,往里走去。
巷子很窄,林婉瑜跟在她身后,踩着她踩过的青石板。
春雨走到那扇木门前,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没锁。
院子里很安静。
正屋的门半掩着,屋檐下挂着一串干透的蒜辫,灰扑扑的。
墙角堆着几捆柴,码得很整齐。
正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扶着门框,慢慢走了出来。
她很老了,头发全白,稀稀落落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小小的髻。
脸上是层层叠叠的皱纹,眼睛深陷在眼窝里。
她抬起头,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
她盯着春雨的脸,盯了很久。
“……青禾?”
“青禾。”
她又叫了一遍,从屋里走了出来,想到门口去。
春雨跨过门槛,走进院子,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扑过去的。
她扶着老妇人在院子里的石凳坐下,自己蹲在老妇人面前,仰起脸,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老妇人颤巍巍地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触到春雨的脸颊。
她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春雨的肩头。
“青禾……青禾……”她一遍一遍地叫着这个名字,声音越来越哑。
春雨伏在她膝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不出声。
林婉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阳光从弄堂上方斜斜照下来,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明暗交界。
她站在阴影里,手垂在身侧。
老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捧着春雨的脸,仔细地端详着。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春雨的肩头,落在了门外的林婉瑜身上。
“你……”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
“你……你!”
她猛地站起来,春雨被她带得踉跄了一下,慌忙扶住她的手臂:“外婆——”
老妇人甩开她的手。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婉瑜,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抖动。
“是你……是你家的人……”
春雨的脸刷地白了。
“外婆!不是的,殿下她——”
“殿下?!”老妇人猛地转向春雨,“你叫她殿下?!你叫她殿下?!”
她又转回去,盯着林婉瑜,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乱。
“你们林家的人……林苍晏……”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他抢走了我的青禾不够,还要杀了我们全家……我的儿子,我的儿媳……”
她的手在身边摸索着,摸到了靠在墙根的一把秃了头的扫帚。
她抄起来,踉跄着朝门口冲去。
“外婆!”
春雨从后面抱住她,声音里带了哭腔:“不要!外婆!殿下她什么都不知道!她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老妇人挣扎着,力气大得惊人。
“什么都不知道?!”老妇人嘶声喊着,“她身上流着那个畜生的血!她站在我家门口!她穿着绫罗绸缎,我的青禾在给她当丫鬟!什么都不知道?!”
她挣不开春雨的手,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用尽全身力气朝林婉瑜掷去。
林婉瑜下意识偏头躲了一下。
瓦片擦过她的左颧骨,划出一道口子。
血珠渗出来,顺着脸颊缓缓往下淌。
“你滚!”
老妇人又弯腰去捡地上的石子。
“你滚!你那个爹是恶鬼!你流着他的血!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外婆!”春雨死死抱住她,泪水糊了满脸,“求你了……求你了外婆……我们进去,我们进屋去……求你了……”
她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
老妇人被她半拖半抱着往屋里挪。
她的力气似乎在那几声嘶喊和投掷中用尽了,身体忽然软下来,靠在春雨身上,浑身发抖。
“青禾……”她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手指攥着春雨的袖子,攥得指节泛白。
春雨扶着她,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进屋里。
林婉瑜站在门外。
她脸上的血已经流到了下颌,凝成一滴,摇摇欲坠。
最后,落在了她胸前的衣领上。
阳光移了一寸,照到了她的脚面。
她转过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弄堂里很静。
两边的墙被岁月浸得斑驳,墙根生着青苔。
谁家院子里晾着衣裳,风一吹,布衫轻轻晃荡。
和来时一样。
拐过那座小石桥时,她在桥中间停了下来。
河水平缓地淌着。
一艘乌篷船从桥下穿过,船尾的女人蹲着洗衣裳,木棒槌一下一下地捶着,声音闷闷的,被水声吞掉大半。
林婉瑜看着那艘船,直到它钻进另一座桥的阴影里,再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在发抖。
她把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攥成拳,用力到骨节泛白。然后松开。再攥紧。再松开。
反复了几次,那颤抖才渐渐止住。
……
客栈的招牌在巷口露出来时,林婉瑜停下脚步。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左脸。
擦完了。她放下袖子,走进客栈。
老板还在柜台后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着想打招呼,目光落到她脸上,笑容顿了一下。
林婉瑜径直走上楼梯,转过拐角,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杯茶。
茶水是凉的,上午剩下的。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银铃感受到林婉瑜的气息,从墙角的银霜里钻了出来。
“呀!小鱼你的脸怎么啦!”
“无事。”
“好大一个口子!快上药呀小鱼!疼不疼……”
……
林婉瑜坐了很久。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河道里的船桨声渐渐稀疏,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有人叩门。
叩了三下,间隔均匀,不轻不重。
是云隐。
林婉瑜没有应声。
片刻后,叩门声停了,她听见师父的脚步沿着走廊远去。
又过了许久。
林婉瑜站起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她蜷缩在床上,把与小二多要的那个枕头紧紧箍在怀里。
脸埋在枕头里,发髻散了几缕,黏在脖颈上。
枕头的粗布面上,眼泪洇开来的速度很慢。
一滴渗下去,再一滴,再一滴……
“我不知道。”
林婉瑜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不知道。”
又是一遍。
林苍晏杀了春雨的家人。杀了她的父母。抢走了她。让她做了自己的丫鬟。
这些事,林婉瑜都不知道。
没有人告诉过她春雨是从哪里来的。
她只知道春雨是她的贴身丫鬟,从她有记忆起就在身边。
春雨是从凡间来的,家乡在绍兴,有乌篷船、石板桥、桂花酿。春雨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后来就不讲了。
林婉瑜从来没有问过,春雨为什么不讲了。
她也没有问过,春雨是怎么来的魔宫。
“我不知道……”
林婉瑜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她抱紧了怀里的枕头。
“对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