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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青禾

天蒙蒙亮,林婉瑜睁开了眼睛。


枕头还紧紧箍在胸前,枕面被泪水浸湿又晾干,留下一片水渍。


她松开枕头,坐起身。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外透进一点灰蓝的晨光。


林婉瑜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点模糊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林婉瑜回过神来。


脸……


她抬起手,指间触碰到那道结痂的伤痕。


林苍晏很看重她这张脸。


若是留了疤……


林婉瑜起身,走到铜镜前。


铜镜模糊,映出的人影微微变形。


左颧骨上那道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周围微微泛红。


她用凉水洗了脸,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瓶药粉。


这是她在魔域时用来擦鞭伤的,当时只是随手带上,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林婉瑜对着铜镜轻轻擦上一些药粉,又拿出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


贴歪了。


她揭下来,比好位置,重新贴上。


窗外响起小贩吆喝的声音。


林婉瑜倾身向前,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鼻子,嘴唇,下颌的弧度……


都是林苍晏珍爱的模样。


“你身上流着那个畜生的血!”


她猛地收回目光,从铜镜前站了起来。


门口传来叩门声。


轻轻的两下,间隔很短。


是春雨。


林婉瑜走过去开了门。


春雨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林婉瑜,她微微低了一下头。


“殿下,早膳。”


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恭顺。


林婉瑜看着她,没有说话。


春雨等了一会儿,见林婉瑜没有要接过食盒的意思,便问:“奴婢送到殿下房里?”


“……进来吧。”


春雨提着食盒走进房间,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蒸饺。


她把碗筷一一摆好,动作利落。


林婉瑜站在门边,看着她摆碗筷。


春雨摆好最后一只碟子,直起身,退开一步,侧身站在桌旁。


林婉瑜没有走过去。


她看着春雨,目光落在春雨的发髻上。


“你……”


林婉瑜顿了顿。


“你叫什么名字。”


春雨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林婉瑜。


“殿下?”


“你的名字。”林婉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没有移开目光,“你本来的名字。”


春雨愣在那里。


她的手指攥住了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窗外传来河道里桨声欸乃,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被水声吞掉了大半。


“……苏青禾。复苏的苏,青草,禾苗。”


“青禾。”林婉瑜重复了一遍。


苏青禾垂下眼帘。


“青禾。比春雨好听。”


林婉瑜轻声道。


苏青禾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袖口。


林婉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


“青禾,”她轻声道,“回去看看你外婆吧。”


苏青禾抬起头:“殿下……”


“早些去。”林婉瑜不再看她,把舀起的粥又倒回碗里。


“我今日不出门,不用伺候。”


苏青禾望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将食盒留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


“殿下脸上的伤……”


“无事。”


苏青禾站在门口,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


林婉瑜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客栈大堂隐约的人声里。


林婉瑜放下勺子。


粥还冒着热气,蒸饺整齐地码在碟子里,两碟小菜她碰都没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河道里的晨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


林婉瑜转身,走出房间。


她走到云隐门前。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叩门。三下。


“进来。”


林婉瑜推门进去。


云隐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典籍。


林婉瑜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没有往前走。


“师父。”


云隐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婉瑜脸上。


“谁伤的。”


林婉瑜垂下眼眸,没有立刻回答。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


云隐将典籍搁在一旁。


“说。”


林婉瑜抬起眼睛,看着云隐。


“春雨……苏青禾。师父知道她是怎么到魔宫的么。”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师父说不知道,期待师父说这不重要,期待师父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知道。”


林婉瑜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知道。”


“知道她本是绍兴人,也知道她如何入的魔宫。”


他顿了顿。


“也猜到她家人尚在,此次南行,终有一见。”


林婉瑜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师父答应来绍兴。


不是因为信了她那番“在书里看到过记载”的说辞。


是因为他知道。


“师父……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苍晏找我收你为徒之前。”


“那师父为什么还要教我。”


云隐沉默了一瞬,他抬眸,看向林婉瑜。


“我所居之处,并非魔域。所行之事,也非魔尊所为。”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与平日讲剑时并无分别。


“我收你,是因为你根基虽弱,但肯吃苦。心性冷,却未失悲悯。与林苍晏无关,与你母亲也无关。”


林婉瑜抬起头,在撞进师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时,又低了下去。


她忽然想到苏青禾。


她叫了十几年的“春雨”,不知道她叫苏青禾。


她吃了十几年春雨端来的饭,不知道春雨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春雨每天对着仇人的女儿,叫她“殿下”,替她上药,替她穿衣,替她端来一碗又一碗汤药。


昨天,苏青禾从后面抱住了外婆,哭着说:“殿下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替她辩解。


她在那个被林苍晏毁了全家的老人面前,替林苍晏的女儿辩解。


林婉瑜的手指在袖中一根根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师父,”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他做的那些事……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云隐看着她。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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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酽

作者: 温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