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林婉瑜睁开了眼睛。
枕头还紧紧箍在胸前,枕面被泪水浸湿又晾干,留下一片水渍。
她松开枕头,坐起身。
屋子里光线昏暗,窗外透进一点灰蓝的晨光。
林婉瑜坐在床沿,怔怔地看着地上那点模糊的光斑。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鸡鸣。
林婉瑜回过神来。
脸……
她抬起手,指间触碰到那道结痂的伤痕。
林苍晏很看重她这张脸。
若是留了疤……
林婉瑜起身,走到铜镜前。
铜镜模糊,映出的人影微微变形。
左颧骨上那道伤口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周围微微泛红。
她用凉水洗了脸,从包袱里翻出一小瓶药粉。
这是她在魔域时用来擦鞭伤的,当时只是随手带上,没想到真的用上了。
林婉瑜对着铜镜轻轻擦上一些药粉,又拿出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伤口上。
贴歪了。
她揭下来,比好位置,重新贴上。
窗外响起小贩吆喝的声音。
林婉瑜倾身向前,仔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鼻子,嘴唇,下颌的弧度……
都是林苍晏珍爱的模样。
“你身上流着那个畜生的血!”
她猛地收回目光,从铜镜前站了起来。
门口传来叩门声。
轻轻的两下,间隔很短。
是春雨。
林婉瑜走过去开了门。
春雨站在门外。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林婉瑜,她微微低了一下头。
“殿下,早膳。”
语气和往常一样,平稳,恭顺。
林婉瑜看着她,没有说话。
春雨等了一会儿,见林婉瑜没有要接过食盒的意思,便问:“奴婢送到殿下房里?”
“……进来吧。”
春雨提着食盒走进房间,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白粥,两碟小菜,一碟蒸饺。
她把碗筷一一摆好,动作利落。
林婉瑜站在门边,看着她摆碗筷。
春雨摆好最后一只碟子,直起身,退开一步,侧身站在桌旁。
林婉瑜没有走过去。
她看着春雨,目光落在春雨的发髻上。
“你……”
林婉瑜顿了顿。
“你叫什么名字。”
春雨抬起头,有些困惑地看着林婉瑜。
“殿下?”
“你的名字。”林婉瑜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没有移开目光,“你本来的名字。”
春雨愣在那里。
她的手指攥住了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窗外传来河道里桨声欸乃,有人在远处喊了一声什么,被水声吞掉了大半。
“……苏青禾。复苏的苏,青草,禾苗。”
“青禾。”林婉瑜重复了一遍。
苏青禾垂下眼帘。
“青禾。比春雨好听。”
林婉瑜轻声道。
苏青禾没有抬头。
但她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袖口。
林婉瑜走到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
“青禾,”她轻声道,“回去看看你外婆吧。”
苏青禾抬起头:“殿下……”
“早些去。”林婉瑜不再看她,把舀起的粥又倒回碗里。
“我今日不出门,不用伺候。”
苏青禾望着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将食盒留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脚步慢了一瞬。
“殿下脸上的伤……”
“无事。”
苏青禾站在门口,没有再说什么,轻轻带上门。
林婉瑜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越来越轻,直到消失在客栈大堂隐约的人声里。
林婉瑜放下勺子。
粥还冒着热气,蒸饺整齐地码在碟子里,两碟小菜她碰都没碰。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河道里的晨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水腥气。
林婉瑜转身,走出房间。
她走到云隐门前。
手抬起来,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叩门。三下。
“进来。”
林婉瑜推门进去。
云隐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典籍。
林婉瑜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没有往前走。
“师父。”
云隐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婉瑜脸上。
“谁伤的。”
林婉瑜垂下眼眸,没有立刻回答。
“师父…”她的声音很轻。
云隐将典籍搁在一旁。
“说。”
林婉瑜抬起眼睛,看着云隐。
“春雨……苏青禾。师父知道她是怎么到魔宫的么。”
话一出口,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期待什么。
期待师父说不知道,期待师父说这不重要,期待师父用那种平静无波的语气将这件事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知道。”
林婉瑜的心沉了下去。
“……师父知道。”她重复了一遍。
“知道。”
“知道她本是绍兴人,也知道她如何入的魔宫。”
他顿了顿。
“也猜到她家人尚在,此次南行,终有一见。”
林婉瑜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师父答应来绍兴。
不是因为信了她那番“在书里看到过记载”的说辞。
是因为他知道。
“师父……什么时候知道的。”
“林苍晏找我收你为徒之前。”
“那师父为什么还要教我。”
云隐沉默了一瞬,他抬眸,看向林婉瑜。
“我所居之处,并非魔域。所行之事,也非魔尊所为。”
他的声音不高,语调与平日讲剑时并无分别。
“我收你,是因为你根基虽弱,但肯吃苦。心性冷,却未失悲悯。与林苍晏无关,与你母亲也无关。”
林婉瑜抬起头,在撞进师父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时,又低了下去。
她忽然想到苏青禾。
她叫了十几年的“春雨”,不知道她叫苏青禾。
她吃了十几年春雨端来的饭,不知道春雨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春雨每天对着仇人的女儿,叫她“殿下”,替她上药,替她穿衣,替她端来一碗又一碗汤药。
昨天,苏青禾从后面抱住了外婆,哭着说:“殿下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替她辩解。
她在那个被林苍晏毁了全家的老人面前,替林苍晏的女儿辩解。
林婉瑜的手指在袖中一根根收拢,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
“师父,”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他做的那些事……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云隐看着她。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问。”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