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第三日。
谢长渊在舱房中醒来,躺在窄榻上,望着上方的舱板。
他在想昨日那场比剑。
他输给林婉瑜,是真的。
他确实尽了力,也确实打不过。
云隐把她教得很好。
只是谢长渊想起了另一件事。
天光从窗缝里亮了一寸。
他从榻上坐起来,披了件外袍,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江风灌进来,吹散了舱内隔夜的浊气。
对岸青山如黛,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
前世。
殿试时谢长渊在最末一排,抬头看见林婉瑜站在百官之首。
绯袍玉带,袖口卷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林婉瑜下场巡视的时候,谢长渊悄悄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她的眉眼与记忆里的阿萧不同。
但那双不肯在任何事上落于下风的眼睛,以及眼角那颗淡淡的泪痣,一模一样。
林婉瑜似是有所感应,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
谢长渊慌忙垂眸,继续答卷。
林婉瑜又盯了他几息,见他没什么动作,便离开去看其他考生了。
……
谢长渊考上了状元,进了翰林院当修撰。
他找到林婉瑜的履历。
林萧,字婉瑜。
十二岁从军,十五岁率八百轻骑突袭敌营,十七岁封镇北将军,二十岁西北大捷,交还兵符,入朝为相。
谢长渊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在那一页薄薄的纸上,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于阿萧的人生。
没有哥哥死在街头,没有被掳进深宅,没有乱葬岗和那条白绫。
她活得很好,活得比他两辈子见过的所有人都好。
他想,这一世,她应当能幸福。
只是,她会和自己一样,有着前世记忆、记得他吗?
……
谢长渊下朝后等在廊下,假装与她恰好同行。
林婉瑜目不斜视地走过,他追上去。
“林相今日奏对甚为精辟。”
林婉瑜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下官有一事不明,想向林相请教!”
林婉瑜终于停下,侧头看他。
“你是新科状元?”
“是,下官谢长渊。”
“你的文章我看过,”她说,“不错。”
她留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谢长渊心一横,又追上去。
“阿萧!”
林婉瑜脚步顿住,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
“谢修撰,”她语气很客气,“你逾矩了。”
她不记得了。
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谢长渊制造过很多次偶遇。
林婉瑜不是瞎子。
第一次她没在意。
第二次她觉得有点巧。
第三次她皱了一下眉。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她开始习惯了他的“偶遇”,或者说,没时间去想。
谢长渊花了一年,从“谢修撰”变成了“谢长渊”。
……
丞相府。
林婉瑜每日不到寅时便起床。
天还黑着,丞相府后院就响起了破风声。
她练枪。
枪是她自己画的图样,找了京郊的老铁匠打的。
这枪比寻常的红缨枪重三斤,枪杆用的是西北的白蜡木,韧性极好。
她已经交了兵权快三年,朝堂上她穿的是文官的袍服,手里拿的是笏板,但她还是每天练枪。
她在后院练半个时辰。
枪尖刺穿空气的声音尖锐得像哨子。
府里的下人从一开始被吓醒到后来当晨钟用,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她握枪的时候,整个人是另一种样子。
不再是朝堂上惜字如金的林相,而是当年的林将军。
枪出如龙,锋芒不必藏。
那一日林婉瑜练完枪,天刚蒙蒙亮。
她收枪而立,枪尾往地上一顿。
额角有汗,呼吸却不见乱。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墙头上的谢长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身上裹着一件薄氅,缩在墙头上,手里还捧着一卷书,看起来像是一边读书一边等她。
其实书拿倒了,但林婉瑜没看见。
见林婉瑜收了枪,谢长渊朝她笑了一下。
“林相好早。”
林婉瑜看着他。
他怎么翻上去的?
墙头上不冷吗?
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转身回屋洗漱更衣,准备上朝。
谢长渊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快,他跟得也快。
管家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
从那之后他每天都去。
有时候带一卷书,有时候带一包桂花糕。
林婉瑜练枪,他坐在墙头上看。
她不和他说话,他也不吵她。
偶尔林婉瑜练完枪走过来,他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她接过去,打开看一眼,拿一块,剩下的又还给他。
有一次她练完枪没走,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他。
“谢长渊,”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很淡。
“你每日翻我家院墙,传到御史台耳朵里,参你的折子能堆满一张桌子。”
谢长渊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那下官从正门走?”
林婉瑜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管家给他开了正门。
……
想到这里,谢长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日在船上,林婉瑜的剑尖抵在他喉前,眉头微蹙,眼里满是困惑。
那时她或许在想:这人怎么这么平庸。
谢长渊笑了一下。
江风灌进来,吹乱了他肩上的头发。
他关上窗,走到榻边,拿起那件叠好的外袍。
绍兴快到了。
他们又要分别一段时间了。
————题外话————
小剧透一下 因为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明白这个关系怕宝宝们看不懂˃ ˄ ˂̥̥
两人的故事是有三世的
第一世/第二世后面剧情会慢慢铺垫
第三世就是这一世
不算重生,是“带着前世记忆”
(大家每一世的长相 生活背景 所处朝代 性格都不一样)
谢长渊和另一位主角(后面会出现)是带有前两世记忆的
林婉瑜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