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禾坐在床边看了外婆很久。
外婆醒来时叫了一声“青禾”,她应了。
外婆又叫了一声,她又应了。
苏青禾倒了一杯茶,递给外婆。
“你的脸……”
“什么?”
外婆伸手,用粗糙的指腹碰了一下苏青禾的眼睑下方:“这儿青了一块。”
苏青禾愣了一下。
昨天夜里她伏在外婆膝上哭了太久,今早起来自己照过镜子,眼下确实有些发青,但并不疼。
她没在意。
“不碍事。”
外婆接过茶杯。
“昨天那个……你叫她殿下。”
苏青禾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脸上那道口子……”
苏青禾攥紧了袖口。
“是细皮嫩肉的。”外婆的声音很轻,把茶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
她没有再说什么。
太阳已经高了,院子里晒着一竹竿的衣裳,风一吹轻轻晃。
野猫从墙头走过,朝院子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青禾。”外婆忽然开口。
“嗯?”
“你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苏青禾低下头,她以为自己能答得很快,但她没有。
“……殿下待我很好。”
外婆没有再问,她喝完了剩下的半杯茶,将空杯递给苏青禾。
苏青禾接过杯子,站起身。
“外婆,我明日再来看你。”
“明日还来?”
“来的。”
外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握住苏青禾拿着空杯的那只手,握了一会儿。
“去吧。”她松开手。
……
苏青禾沿着窄巷往回走。
殿下脸上的伤还没好,药贴也贴歪了……
走到巷口,站在那棵槐树下,她望着河道里慢悠悠淌着的水。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扎着羊角辫,蹲在船头,娘在船尾洗衣裳,爹在岸上喊她们回家吃饭。
后来她就不叫苏青禾了。
她在魔宫被唤作“春雨”。
春雨不是名字,是一个丫鬟的代号。
魔宫里的丫鬟都叫“春”什么,“夏”什么,“秋”什么,“冬”什么。
春雨、春分、春露、春霜……
她与她们之间,只有第一个字是相同的。
她刚到魔宫的时候,夜夜躲在被子里哭。
哭也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
后来她不哭了,也会做很多事。
会分辨几十种伤药的用法,替殿下处理新旧交加的鞭痕。
殿下背上的鞭伤,她光是看着都觉得疼,但殿下一声不吭。
后来她渐渐发现,殿下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殿下从不拿她撒气,偶尔还会在无人看见时,生硬地对她多说两句关切的话。
殿下知道她从凡间来,听过她念叨故乡的事。
她以为殿下只是听听便忘,从未想过殿下会记在心里,更未想过殿下会求云先生来绍兴。
苏青禾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
良久,她迈开步子,往客栈的方向走。
从前她叫“春雨”的时候伺候的是“殿下”,那是她的本分。
如今她叫苏青禾,伺候的是林婉瑜,这是她的选择。
……
苏青禾推开客栈的门。
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她,露出一个困倦的笑。
“姑娘回来啦。”
苏青禾点点头,上了楼。
推开林婉瑜的房门时,林婉瑜正坐在窗边。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许久没有翻动。
是那日在船上看的话本。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目光相接,两人都愣了一下。
苏青禾先开口:“殿下,奴婢回来了。”
“嗯。”
苏青禾走进来,目光落在林婉瑜脸上那张药贴上。
药贴还是早上那一片,边缘翘起了一角,贴得有些歪。
“殿下,奴婢替您换一下药贴。”
林婉瑜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药贴,指尖触到翘起的边角。
今早自己贴的时候反反复复贴了几次,还是贴歪了。
“……不用。”
苏青禾已经去包袱里翻出了那瓶药粉和新的药贴。
“殿下自己贴,贴歪了。”
林婉瑜没说话。
苏青禾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揭开旧药贴。
伤口结了薄痂,周围还有些泛红,但不算严重。
她蘸了药粉,动作极轻地洒在伤口上,又取了一片新药贴,对准位置,贴上。
林婉瑜垂下眼眸,一动不动地坐着。
苏青禾贴好药贴,退后一步,看了看,确认没有歪,便开始收拾药瓶和旧药贴。
“青禾。”
苏青禾停下手上的动作。
林婉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外婆……怎么样。”
“精神还好,”苏青禾低下头,继续把药瓶放回包袱里,“今早喝了茶,说了几句话。”
“你多回去看看她。”
苏青禾攥着药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殿下的语气,像是怕自己不去。
“殿下,”她终于开口,“您不恨我外婆么。”
林婉瑜看着她。
“我为什么要恨她。”
苏青禾张了张嘴,想说“她打了您,骂了您”。
但这些话她都说不出口。
“该有恨的人,是你外婆。”林婉瑜道。
“她骂的是林苍晏。”
“瓦片打的也是林苍晏。”
苏青禾站在原地。
她从前觉得殿下冷,让人不知道怎么靠近。
殿下不多话,不多笑,受了那么重的刑也一声不吭。
她伺候了殿下这么久,从没见过殿下在她面前流过泪。
殿下被外婆拿瓦片砸了脸,回来一个字都没提,第一个想到的是让她回去看外婆。
“青禾,”林婉瑜忽然开口,“你的名字,是谁给你取的?”
“……是爹爹,”苏青禾道,“爹爹说,青是青草的青,禾是禾苗的禾,都是田里会长出来的东西,不金贵,但实在,好养活。”
“好名字。”
确实是好名字,和她的不一样。
林萧,林婉瑜,典则俊雅,看得出林苍晏对她费的心思。
但为她取名时,林苍晏心里想的是什么……
苏青禾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收拾桌上的旧药贴。
她把旧药贴用纸包好,把茶壶拿起来。
“奴婢去换壶热茶。”
“青禾。”
苏青禾停住脚步,回过头。
“以后不用自称奴婢了。”
苏青禾端着茶壶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是。”她轻声道,“我去换茶。”
她快步走出房间,带上了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