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林婉瑜在人群中走着,与人擦肩时需要侧身避让。
她在人群中颇为显眼。
街边几个卖菜的大婶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低声笑起来。
林婉瑜浑然不觉,继续往前走。
她路过一家卖糕点的铺子,铺子门口排着长队。
蒸笼一掀,白雾涌出来,整个街角都是甜香。
又路过一家药铺,门口坐着一个老大夫,白胡子垂到胸口,正给一个小孩把脉。
林婉瑜看了片刻。
她还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一个人在绍兴城里,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
“小鱼!那个是什么!”
银铃从剑鞘里探出半个脑袋。
她看到一个卖竹编的小摊,上面挂着竹蝴蝶、竹蚂蚱、竹编的小灯笼。
她飞过去,绕着小摊转圈圈。
“大爷这个会动嘛!这个翅膀怎么编的呀!好厉害!”
卖竹编的老汉笑呵呵地道:“小丫头你拿一个玩玩,不要钱。”
银铃高兴得铃铛乱响,挑了一只竹蝴蝶。
“好!”老汉拿起来就要递给她,然后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在和自己说话。
“……”
林婉瑜上前一步,把银铃挡在身后,从袖中摸出两个铜板,放在老汉摊子上,然后拿起了那只竹蝴蝶。
“多谢。”
老汉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林婉瑜腰间的银霜剑。
他识趣地没再多问,恭恭敬敬地把铜板收了:“姑娘走好。”
银铃趴在林婉瑜肩头,摆弄着那只竹蝴蝶。
*
“系统,绍兴也到了,你说的任务触发……咋还没动静?”
“急什么?数据波动显示目标人物就在附近区域,剧情触发只是时间问题。”
“你上回也这么说……”
“上回是上回,这回是真——”
系统顿住了。
“等等。”
陈大柱立刻来了精神:“来了?”
“目标人物正沿官道向本方向行进,预计五分钟后经过。任务地点:巷口。任务内容:协助目标人物应对即将发生的——”
“即将发生的啥?”
“……数据模糊,无法预判。算了你去就对了。”
陈大柱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
不管这姑娘以后是啥样的大魔头,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她。
帮她,就有物资给战友。
简单。
……
陈大柱站在巷口,搓了搓手。
他远远看见林婉瑜从街角拐过来,脚步不快,目光落在路边摊子上,像是在闲逛。
她肩膀上趴着的那个小人儿,正抱着只竹蝴蝶摆弄。
陈大柱深吸一口气,从墙根后走出来。
“姑娘!”
林婉瑜脚步一顿,抬眸。
是茶棚里那个说胡话的凡人。
银铃从她肩头飞起来,竹蝴蝶差点脱手。
“怎么又是你!”
“我、我就是来老家探亲,没想到姑娘也在绍兴,真巧真巧。”
陈大柱干笑两声。
“我、我叫陈大柱!上次走得急,忘了报名字,这回补上。那个,姑娘你叫……”
林婉瑜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吗?”
“……”
陈大柱被她这一问噎住了。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
先自我介绍,再解释上次的冒失,最后问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结果林婉瑜三个字就把他的计划全部打乱了。
“没、没事,”他干巴巴地说,“就是想跟姑娘道个歉,上回在茶棚,我那些话……”
“不必。”
林婉瑜又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回去了。
陈大柱站在原地,看着林婉瑜的背影混进来往的人流里,拐过街角,不见了。
“系统,我要追上去不,不是说还得协助她干啥?”
“数据显示:目标人物林婉瑜此次剧情将取消不再触发,原因待查询。此次任务完成情况:优。奖励发放中。任务人是否查看奖励发放情况。”
“看!”
*
民国三十四年,春,岩口铺。
天还没亮透。
山上的雾很大,有些湿凉。
赵铁生趴在阵地前端,把最后几颗子弹压进弹仓。
旁边是三班的小山东,正拿刺刀撬一盒捡的牛肉罐头,撬了半天没撬开。
“别费那劲了,留给连长。连长昨儿晚上又咳了血,得吃点东西。”
小山东把罐头往怀里一揣,嘟囔了一句:“那你吃啥?”
赵铁生没答。
他嘴里的牙床肿了好些天,嚼不动硬的。
兜里还剩半块发了霉的干饼,他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化。
前沿对面三百米,鬼子的阵地上升起几缕炊烟。
硫磺味混着煮米的香气飘过来。
“娘的,”赵铁生骂了一声,“他们在煮早饭。”
“等我打完了仗,”小山东把脑袋缩回战壕,用刺刀在地上画圈,“回济南,让我娘给我烙大饼,卷大葱,蘸大酱。”
“行了,”赵铁生打断他的话,“别说了。”
再说就想家了。
再说就馋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鬼子的炮响了。
第一轮落在阵地后方,炸断了两棵松树。
第二轮往前延伸,有一发落在战壕东头,土块和碎石砸下来。
赵铁生把脸埋进浮土里,等这阵过去,抬起头,耳朵里嗡嗡响。
“散开!散开!进单兵掩体!”连长的声音从前沿传过来。
“鬼子要上来了——”
日军第一波冲锋,约二百人,在重机枪掩护下朝阵地左翼压上来。
他们的掷弹筒打得很刁,小山东刚从掩体里探出半个头想观察一下,一发榴弹就在他左侧五米处炸开了。
弹片擦着他的钢盔飞过去,在钢盔上犁出一道沟。
“狗日的日本鬼子!”小山东骂了一声,抬手就是一枪。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应声倒下,后面的一齐趴下。
赵铁生没有急着开枪。
左翼地形好,前头有片开阔地,鬼子冲上来得爬坡。
到了坡顶那段,没遮没拦,是打靶的时候。
等第三批鬼子涌上来时,左翼的机枪响了。
是捷克式,枪声脆,没重机枪那么闷。
一梭子过去,撂倒了五六个。
赵铁生扣动扳机,弹仓里的子弹一枪一枪往外送。
枪托抵着肩窝,每一下后坐力都像有人用拳头杵他一下。
左边远处传来喊杀声,他来不及看,只顾着正面的敌人。
枪声停了。
鬼子的冲锋退了。
赵铁生把枪抽回来,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喘气。
……
赵铁生睁开了眼。
他躺在地上,左腿压着半截炸塌的木头。
腿还能动。
阵地上到处冒着黑烟,几棵松树烧成了焦桩。
小山东蹲在他身边,把水壶凑到他嘴边。
他脸被熏得乌黑,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口白牙。
“赵哥,喝水。”
赵铁生抿了一口。
水壶里只剩个底,漂着泥沙,他润了润嘴唇,没敢多喝。
打水的地方在后面山脚下,来回得爬两里地,鬼子卡着那条路,已经三天没人去打水了。
他看了眼天色。
日头偏西,大概是下午三四点钟的样子。
他昏过去了小半天。
“鬼子呢?”
“打退了。后来又冲了两次,都打退了。”
小山东把水壶收起来,声音低了下去。
“赵哥,连长……连长没了。三班没了五个,二排长挂了彩,腿炸断了,刚抬下去。现在阵地上……加上你,能动的不到三十个。”
赵铁生没有应声。
他撑着坐起来,左腿疼得钻心,应该是压伤了筋肉。
他靠在战壕壁上,摸出怀里那半块发霉的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
小山东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赵哥……你说咱还能撑多久?”
赵铁生抬头看天,没有回答。
……
夜色沉下来时,鬼子又上来了。
这次是夜袭。
没有炮火准备和机枪掩护,静悄悄地摸过来了。
哨兵发现时,双方只隔了不到五十米。
“鬼子上来了——!”
赵铁生翻身起来,左腿一软,差点跪倒。
他咬紧牙关,把枪架在战壕边上。
枪机拉开,弹仓里只剩两颗子弹。
他打了一枪,一个黑影倒下去。
第二枪。
没响。
弹仓空了。
他把枪丢下,拔出腰间的手榴弹。
这是最后一颗,连长留下的,德式长柄,拉了雷管就能扔。
他趴回战壕边沿,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
身边突然有脚步声。
赵铁生转头,看见小山东。
小山东提着两箱沉甸甸的东西,一脚深一脚浅地踩着松土跑过来。
他跑得太快,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赵铁生旁边,箱子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黄澄澄的子弹洒了一地。
“赵哥!赵哥你看!”
赵铁生愣住了。
两个木箱。
一个全是子弹。
一个全是手榴弹,德式长柄。
他一把抓起子弹,往弹仓里压。
压满,拉枪机。
他抬枪,瞄准。
一个正在翻铁丝网的鬼子脑袋开了花。
旁边几个战士已经被枪声惊动,聚过来,看见地上的子弹箱。
几人蹲下就抓,压弹,瞄准,开枪。
手榴弹一颗接一颗往外甩。
德式长柄比他们之前用的那种好使得多,拉环干脆,雷管不漏水。
山坡下炸开一朵一朵火花。
“爷爷给你吃甜瓜!”
有人在黑暗中喊了一声。
赵铁生打空了第二个弹仓,又压满。
他的枪托和枪管都是旧的,只有子弹是新的。
新的子弹打出去,力道很足,很直。
……
战斗在半夜结束。
这一波鬼子始终没能冲上来。
天亮时山下横七竖八躺着三十多具鬼子尸体。
赵铁生靠在战壕边上,怀里抱着枪。
小山东在旁边,靠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脏兮兮的军大衣裹在它身上,手里还攥着一颗手榴弹。
几个战士蹲在战壕里默默地分着子弹。
没人问这些东西从哪来。
赵铁生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和老茧的手。
他抬手,对着天空,敬礼。
东边天由青灰变成淡金。
阵地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