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行在树林里走了大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了。
他本来打算找个树洞或者岩缝凑合一晚,但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空,一堆枯叶底下藏着个坑,他踩上去直接陷了进去,整个人往下滑了足有两三丈,最后屁股着地,摔在一个斜坡底部,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晦气,”他揉了揉摔疼的腰,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个窟窿不大,月光透了点下来,但根本够不着,洞壁太滑,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掉身上的土和烂叶子。好歹这坑底下是干的,比露宿强,至少不用怕那五个杀手半夜摸过来。
走了几步,他发现这不是一个坑,是一条通道。通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洞壁湿漉漉的,摸上去滑腻腻的。他扶着墙往前走,脚下磕磕绊绊的,有好几次踩到松动的石头,差点又摔一跤。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通道忽然变宽了,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洞顶很高,高到看不清,黑漆漆的。洞壁上长着一层发光的苔藓,暗绿色的,像抹了一层会发光的霉斑,光线很弱,但足够他看清脚下和周围几丈内的东西。
天行站住了。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他之前掉进暗河时待的那个地下空间。不是另一个洞府,是同一个地方的不同位置。他之前待的那个小洞府应该是这个巨大空间边上的一个侧室,而他现在站在主厅里。
“原来这么大。”他嘀咕了一句。
洞壁上有东西。不是天然的石纹,是刻上去的画,一幅接一幅的壁画,线条很深,有人物,有野兽,有山河。天行顺着洞壁慢慢走,一幅一幅看过去。
第一幅画上是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剑,脚下踩着一团云。
第二幅画上,那个人对面站着一头巨兽,比他大几十倍,他举着剑,像是在迎战。
第三幅画上,巨兽倒在地上,那个人站在巨兽的尸体上,张着嘴,巨兽身上有什么东西正往他嘴里飘,像烟,又像雾。
后面的画越来越让人心里发毛。那个人开始吞的不再是妖兽,是成千上万的人,化作一团黑雾被他吸入口中。再后来他开始吞山河,整座山连根拔起,整条河被拧成一股,统统钻进他嘴里。最后那幅画上,那个人站在天地之间,张开嘴,天空裂开了一个大口子,像被咬了一口的饼。
天行看完了最后一幅画,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通道的方向,黑漆漆的,他不确定自己还想不想往前走。
但身后没有退路。那个斜坡他爬不上去,太陡了,没有可以抓的东西。他只能往前走。
壁画尽头是一面更大的石壁,石壁前的地面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活人,是一具枯骨。
枯骨靠在墙上,姿势歪歪扭扭的,不像打盹,更像是临死前挣扎过。骨头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发黑,像被火烧过。它的右手伸出来,手指指着旁边的洞壁,指节弯曲,像是在临死前想抓住什么。
洞壁上刻着字。
天行走过去,蹲下来看。字迹很深,是用手指刻的,能在石头上用手指刻字,这人的修为得有多高?笔画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刻得很用力,有的地方石头被抠掉了一大块。
一共两行:
“得吾传承者,当知此功法凶险异常。吾便是前车之鉴,经脉寸断困死于此。”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浅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悔之,晚矣。”
天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一路走来体力消耗太大,还没缓过来。但看到“经脉寸断”四个字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想起了胃里那颗珠子,想起了那枚炸开的玉简。想起了脑子里被硬塞进来的那套功法。
“凶险异常。”
他也想起了端木家的那些长辈说过的话,修炼界没有白捡的便宜。越是逆天的功法,代价就越大。有人说吞天老祖最后被天道镇压了,有人说他是走火入魔死的,现在看这具枯骨,什么说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真的死在了这里。
天行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在后怕,还是在犹豫。他只知道,如果给他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不,他没有选择。被追杀、坠崖、困在暗河底下,他不捡起这枚玉简、不吞下那颗珠子,他早就死了。
大不了以后也变成一具枯骨,指着墙说“悔之晚矣”。但那也得先活着走出去再说。
他绕过枯骨,往前走了一步。然后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石壁前面的半空中,悬浮着一枚玉简。
不是之前那种,之前那枚玉简是放在石桌上的,碎成了几片。这一枚是悬在半空中的,离地大概一人高,缓缓旋转。它本身不发光,但表面有光在流动,像水在玻璃管里转,光从内部透出来,昏黄,温吞,像快要灭了的蜡烛。
天行盯着它看了几秒,心里想的是:怎么又有玉简?
他往前走了两步。玉简突然颤了一下,不是视觉上的颤,是灵压。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玉简上扩散开来,像一圈一圈的涟漪,把他往后推了一步。
他稳住身子,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灵压更强了,像有只大手按在他胸口上,往外推。他咬着牙顶了两息,脚下打滑,被推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认生?”他坐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自言自语。
爬起来,他这次没有急着靠近。他站定,盯着那枚玉简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了前一章那个枯骨,不对,是之前那个洞府里的枯骨。那具枯骨是盘坐的,姿态端正,像入定的老僧。这一具是歪歪扭扭靠在墙上的,姿势狼狈。
两具枯骨,两枚玉简。
到底哪个才是吞天老祖?
他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也许都不是,也许两个都是。也许吞天诀不止传了一个人,每个人最后都变成了一具枯骨,困死在某个地底洞府里,留下了类似的警告。
那他自己呢?
天行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开,想那么多没用。
他重新走向那枚玉简。这次他走得很慢,不再硬顶灵压,而是一步一停,灵压涌过来的时候他就站住不动,等它弱下去了再往前走。像在过一条河,试探着深浅,一步一个脚印。
走到离玉简三步远的地方,灵压已经强得像一堵墙,吹得他衣袍往后飘,脸上像有风在刮。他伸出手,手指伸进灵压范围的时候,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
他不理,继续往前伸,终于摸到了玉简。
玉简表面冰凉,滑腻腻的,像摸到了一条蛇。就在他指尖触到玉简的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传遍了全身,是被刀割。玉简表面有什么东西划破了他的皮肤,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玉简的纹路往下淌。
血渗进了玉简的裂纹里。
然后玉简炸开了。
它炸开一团光,金白色的光,比他见过的任何光都亮。天行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但光好像能穿透眼皮,眼前一片金红。他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点燃了一挂鞭炮,炸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跪倒在地,双手抱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牙关咬得咯吱响,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不像叫喊,更像是哭。光持续了很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被困在这团光里。
然后光慢慢暗了下去。
天行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了,糊了一脸。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手背上沾了血和土,擦得脸上更花了。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爬起来,膝盖跪得生疼,站起来的时候腿肚子直打颤。
玉简从半空中掉了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裂纹密布,像干透了的河床。但碎片内部的光还在流转,只是比刚才暗了许多。
天行蹲下来,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掌心。碎片温热,边缘锋利,割得掌心生疼。他数了数,一共五片。
什么也没发生,没有功法灌入脑海,没有苍老的声音说话,没有新的口诀浮现。就是一份传承,但他似乎不是这份传承要找的那个人,或者说,他已经拿过了一份,这一份不肯再给他了。
他盯着掌心的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紧手指,把碎片收进了储物袋里。
转身,他又走到洞壁前,把那两行刻字重新看了一遍。
“得吾传承者,当知此功法凶险异常。吾便是前车之鉴,经脉寸断困死于此。悔之,晚矣。”
天行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那具枯骨面前。
枯骨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骨头散了几根,肋骨那里缺了两根,不知道是断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天行蹲下来,把散落的手骨捡起来,按照他见过的样子,摆回到枯骨身旁。
不是很规整,但至少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了。
“谢了,”他说。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洞府里也没来回弹,就散掉了。
他站起来,转向洞府深处。那里还有一条通道,黑漆漆的,不知道通往哪里。但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退是退不回去的。
天行深吸了一口气,往那条通道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洞府里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有人在用石头敲地。
身后的枯骨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手指还指着洞壁上的字。
“悔之,晚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