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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认主

  天行在洞府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外面暗河的水哗哗地响,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湿土和烂木头的气味。他抬了抬脚,又放下来了。

  储物袋里那几片碎玉简硌着他的腰,隔着布袋都觉着硬邦邦的。

  “算了。”他嘀咕了一句,转身走回洞府里,靠着石壁坐下来,把玉简碎片一股脑掏出来,摊在膝盖上。

  碎片一共五片,他数了两遍,都是五片。最大的那片有巴掌大,最小的像指甲盖,边缘锋利得能割手。他把最大的那片捏起来,举到洞壁苔藓光底下看。

  光在碎片里面走,像冬天河面冰层底下有水流。那些裂纹不是摔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玉简没碎的时候就有这些纹路,认主的时候血渗进去,顺着纹路走,走完了就炸了。

  天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看出什么名堂。他正想把碎片收起来,最大的那片忽然烫了一下。

  区别于一般的烫,是灼烫,像捏了一块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炭。天行手一抖,碎片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然后碎片亮了。

  那是玉本身在发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着了。光从裂纹里透出来,金黄色的,一条一条,像干透的田地底下有岩浆在拱。

  其他几片碎片也跟着亮了。地上的、膝盖上的、甚至他已经塞回袋里的那一片,全亮了。五片同时亮起来,金光把整个洞府照得通明,连石壁上的青苔都变成了铜黄色。

  天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勺差点磕在墙上。

  碎片从地上浮起来。五片在空中慢慢靠拢,像有人在把它们往一起拼,裂纹对上了,边缘黏合了,光从裂缝里溢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光团越聚越大,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圆球,悬在天行面前,离他的脸不到一臂远。

  天行盯着那个光球,没敢动。

  光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不是虫,是一缕一缕的金色丝线,像蚕吐丝一样从球心往外绕,绕了一圈又一圈,越缠越密,最后整个光球变成了一个实心的金疙瘩。

  然后金疙瘩炸了。

  它炸出一根光柱,从球心射出来,直直打在天行的额头上。

  天行没来得及闭眼,光柱灌进眉心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头骨被人从中间劈开了,瞬间发胀,有什么东西挤进来了,脑壳装不下,要从里面往外炸。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石壁上,闷响一声,但他顾不上疼,因为脑子里像被人倒进去一缸水。

  那是真的有东西在灌,一股脑的,不管他接不接得住,拼命往里塞。文字、图形、口诀、注解、警告,还有一大堆他现在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像洪水一样涌进来,冲得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壳里开会。

  他想喊停,喊不出来,嘴巴张着,舌头僵着,什么声音都发不出。

  那些信息太多了,太快了。他的脑子像一条窄水沟突然被洪水灌满,水漫过两岸,漫过田地,漫过屋顶,什么都不剩,只剩下浑黄一片。

  就在他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的时候,那些信息忽然慢了。

  它是慢下来了,像有人拧小了水阀,水流从洪水变成溪流,从溪流变成水滴,一滴一滴,慢慢地,稳稳地,落进他意识深处,砸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天行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抵着膝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嘴里有一股铁锈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脑子里多了一套功法。

  完全不似他以前见过的那种,端木家的《青木诀》讲的是“怎么运气”“怎么行脉”“怎么打坐”,老老实实,一步一个台阶往上爬。这套功法不一样,它不讲怎么修炼,它讲怎么“吃”。

  吃灵气,吃灵物,吃妖兽,吞万物之灵,吃法则,吃天道。什么都吃,什么都能变成自己的。

  功法的名字叫《九转吞天诀》。

  九个境界,叫“九转”。一转一重天,一转一劫难。每转一次,修为清零,根基翻倍。九转之后,以身代天。

  天行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修为清零。他辛辛苦苦修来的炼气七层,一转之后全没了。根基翻倍,他现在的根基是别人的一倍还是几倍?功法里没写清楚,但他大概能猜到:废得越干净,重来的时候站得越稳。

  他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个声音。

  那是别人的想法,苍老的,沙哑的,像很久没喝过水的人在说话。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像有人在他后脑勺里咳嗽了一声。

  “修此法者,需先自废修为,你可愿?”

  天行一愣,猛地抬头环顾洞府。

  没人,那具枯骨还是靠在墙角,姿势都没变。洞府里除了他和那些发光的苔藓,什么都没有。

  “别找了,老夫在你这儿。”那个声音又响了,这回带着点不耐烦,“识海里,你脑子里,别东张西望的。”

  天行咽了口唾沫,闭上眼睛,试着“看”自己的识海,他以前不知道什么叫识海,但刚才那些信息灌进来之后,他自然就知道怎么看了。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不大,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柴房。房间正中央飘着一缕半透明的影子,像一团雾,雾里隐隐约约有个人脸的轮廓,五官看不清,但能感觉到那对眼睛在盯着他。

  “吾乃吞天老祖,”那团雾说。

  天行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不知道怎么在识海里说话。

  “心里想就行,”雾又开口了,语气像在教一个笨小孩,“老夫听得见。”

  天行心里想:吞天老祖?壁画上那个?

  “不错,”雾说,语气淡淡的,像是懒得提这茬,“老夫一缕残魂,封在那玉简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你是第一个滴血认主的。”

  天行心里又想:等我干什么?

  雾沉默了一瞬。

  “修老夫的功法,吞了九重天的天道,九转圆满,以身代天。”雾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硬,像在念墓碑,“老夫当年只修到六转,被天道反噬,肉身崩碎,只剩这一缕残魂。你若愿走下去,老夫把毕生所学传给你。你若不愿!”

  雾停了一下。

  “那你就带着这枚残魂出去,当老夫从没出现过,功法会自动封存,你忘得一干二净。老夫再等下一个。”

  天行没有马上回答。

  他睁开眼睛,看着洞壁上的苔藓光。暗绿色的光一明一暗,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打拍子。

  他想起父亲站在巷口递给他储物袋的样子。垂着眼皮,不看他的脸。递东西的时候手没抖,但眼袋比上次见面时深了很多。

  他想起那封信。潦草的字迹,写错了又涂掉的“查”字。端木鸿这个人,他一向写字工整,连打草稿都一笔一划。能让他手抖成那样的,肯定不只是“儿子被测出废灵根”这么简单。

  他想起断崖上刀疤脸说的那句话,“大长老让我们送你一程。”

  端木烈。

  天行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愿,”他在心里说。

  雾没出声。

  “我说,我愿,”天行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像是怕雾听不见,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善,”雾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叹了口气,“记住,一转一重天,一转一劫难。第一转,吞‘苍天’。”

  天行问:苍天是什么?

  “凡尘天的天道意志,”雾说,“你头顶这片天的‘主人’,吞了它,你才能飞升灵武天,才能走下一步。”

  天行沉默了一会儿,他连金丹期都没到,现在要他吞天?听起来像个笑话。

  雾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不急,你现在连蝼蚁都算不上。先把修为废了,重来。”

  天行问:怎么废?

  “逆转经脉,”雾说,“把你丹田里那点灵力散干净,一滴不剩。”

  天行又沉默了。

  炼气七层。不高,但那是他拼了命修来的。在端木家那些年,每天比别人多练两个时辰,别人睡觉他打坐,别人吃肉他啃饼,好不容易从炼气一层爬到七层,现在要他亲手废掉。

  他咬了咬牙。

  “好。”

  他按雾说的办法,把丹田里的灵力往外逼。不似平时运功那样往外放,是反向运转,《青木诀》的经脉路线反过来走,灵气不进丹田,而是从丹田往外抽。

  刚开始没什么感觉,就像拔了水池的塞子,水慢慢漏出去。漏到一半的时候,经脉开始疼了。

  那种疼不似平常,竟像是烧灼,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顺着经脉往里捅。天行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额头上冒汗,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石板上。

  灵力越漏越快,疼痛也越来越烈。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拧劲儿,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又吐不出来。肋骨那一块本来就没好利索,现在又跟着凑热闹,闷闷的,像有人拿拳头抵着。

  炼气六层。

  五层。

  四层。

  疼得他弓起了背,双手撑在地上,指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吱响,他怕咬碎舌头,顺手从地上捡了一块碎玉简咬在嘴里。

  三层。

  他感觉自己的丹田在收缩,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使劲拧。鼻子里涌出一股铁锈味,伸手一摸,一手血。

  二层。

  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洞壁上的苔藓光忽明忽暗,像暴风雨里摇晃的灯笼。

  一层。

  最后一丝灵力从丹田里抽出来的那一刻,天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嘴里的碎玉简掉了出来,带着血丝,上面磕掉了一小块,有一颗牙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碎的。

  他趴在地上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感觉到身体不一样了。

  那是空,像一个塞满了杂物的房间被清空了,墙壁上那些裂缝、灰尘、蛛网全都没了,露出原本的墙。不是新的,是本来就有的,只是被杂物盖住了,现在才看见。

  他的身体在发热,从骨子里往外冒的暖意,像冬天坐在炭火边上,热气从脚底慢慢往上蒸。右眼那一块尤其热,热得发烫,但不是很疼,更像是有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扎进骨头里。

  天行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洞府顶上那些模糊的纹路。

  “成了,”雾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满意,“从今往后,你走的不是修炼的路,是‘吞天’的路。记住,一转之后,根基翻倍。你现在是凡人,重修一次,你比别人快一倍。”

  天行没接话,他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慢慢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眉心偏上一点的位置,指尖触到一个光滑的东西,像一块小小的疤,但又不太像,它是凸起来的,很浅,几乎摸不出来,但就是能感觉到。他低头想看一眼,看不见,那个位置在额头正中央,得照镜子才行。

  “那是什么?”他问。

  “印记,”雾说,“《九转吞天诀》的印记。你每完成一转,印记会加深一次。九转之后,它会变成九道金环。”

  九道金环。

  天行想起壁画上那个人右眼散开的九道纹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又躺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地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丹田空空的,像一口枯井,但井壁比以前光滑了很多,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他走到洞府门口,又站住了。

  外面暗河的水还是哗哗地响。

  “老祖,”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嗯。”

  “你刚才说,第一转,吞‘苍天’。”

  “嗯。”

  “苍天在哪?”

  雾没出声。

  洞府里只有苔藓光,一明一暗,像老房子里的煤油灯。

  天行站在门口,身后是那具枯骨和散落的玉简碎片,身前是黑漆漆的地下暗河。水声哗哗的,像有人在催他走,又像有人在留他。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封信。

  信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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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吞天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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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转吞天诀

作者: 端木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