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雨夜,来得猝不及防。
厚重的乌云遮蔽月色,狂风呼啸,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狠狠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作响。
宋时扬从小怕打雷。
这是他藏了二十多年的软肋,从不对外人言说。平日里再怎么冷静克制,只要遇上雷雨天气,心底的恐惧就会不受控制地泛滥。
客厅窗帘紧闭,室内灯光昏暗。
一声巨大的雷声轰然炸开,整栋楼微微震颤。
宋时扬身体下意识猛地一颤,指尖骤然收紧,后背瞬间绷紧,心底涌上难以克制的慌乱。
他死死攥紧衣角,强迫自己冷静,可耳边轰鸣的雷声、呼啸的风声、密集的雨声,不断放大心底的恐惧。长久独处养成的不安,在这样的雨夜被无限放大,孤冷与惶恐裹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强撑着隐忍不安时,一道温热的怀抱,从身后轻轻拥住了他。
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没有丝毫冒犯与强迫。温热的胸膛紧贴着他的后背,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服传过来,瞬间驱散大半寒意与恐惧。
文予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呼吸温热,声音低哑又温柔,彻底褪去了平日里的疯癫偏执,只剩下满满的缱绻:
“别怕,我在。
有我陪着你,雷声不吓人。”
熟悉的气息稳稳包裹全身,安稳又可靠。
宋时扬紧绷到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他没有挣扎,没有推开,任由身后的人抱着自己,任由这份独一份的温柔,抚平他所有的不安。
“文予,你真的很有病。”
宋时扬低声开口,语气平淡,没有半点骂人的戾气,褪去了所有暴躁,反倒染着一丝浅浅的纵容与依赖。
身后的少年低低轻笑,胸腔轻轻震动,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颈侧:
“是,我有病。
我的病,叫非你不可,叫一眼沦陷,叫执念入骨。
这辈子,治不好,也不想治好。”
沉闷的雷声再度划破夜空,却再也无法搅乱宋时扬的心绪。被人牢牢圈在怀里的感觉,陌生又贪恋,是他孤单二十多年里,从未拥有过的踏实。
文予慢慢收紧手臂,将人完完整整圈在怀中,像是抱住了此生唯一的救赎与执念。他埋在宋时扬的颈间,睫毛轻颤,声音轻缓又认真,缓缓道出藏在灵魂深处,从未与人言说的心里话。
“最开始的时候,我真的很恨你。”
宋时扬微微一怔,睫毛轻轻颤动,心底骤然一沉,安静地听着。
“我恨你的冷漠,恨你的厌烦,恨你理所当然的高高在上。
恨你轻易就能碾碎弱小,恨你一时烦躁,就随意剥夺一条性命。
我熬了整整一年,褪去一身阴冷怨气,费尽心思走到你身边,满心满眼,都只有报复。
我想让你不得安宁,想让你日日烦躁,想让你尝尝被纠缠、被束缚、被时刻惦记的滋味。”
那些阴暗的初衷,扎根在前世的怨恨,被他坦然摊开,不加掩饰。
“可是靠近你之后,我才慢慢看清你。”
文予的声音愈发柔软,裹着化不开的心疼与沉沦,
“你骨子里不冷漠,只是没人教会你温柔;
你不是天生强大,只是被生活逼得不得不坚硬前行;
你看似刻薄易怒,用尖锐的话筑起围墙,内里却柔软又孤单。
你太累了,独自扛了太多东西,太久没有人好好偏爱你、顾及你。”
日复一日的跟随,岁岁年年的注视,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宋时扬的伪装与脆弱。
“我慢慢就舍不得了。”
“舍不得看你独自加班到深夜,舍不得看你被上司刁难独自难过,舍不得对你冷言相向,更舍不得伤害你分毫。”
“那些积攒了生生世世的怨恨,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在看见你疲惫落寞的瞬间,早就一点点烟消云散。”
“我不想复仇了。”
文予侧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颈侧,动作偏执又虔诚,一字一顿,落在寂静的雨夜里,无比清晰:
“宋时扬,我放弃所有仇恨了。
我不要报复,不要折磨,不要两败俱伤。
我只要你。”
“所有人都觉得我怪异、偏执、是个疯子,只有你,是我拼了一切也要靠近的人。
我所有的疯狂、阴暗、占有欲,都只留给你一个人。
你可以凶我,骂我,嫌弃我,唯独不要推开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这是文予最坦诚的剖白。
始于盛夏一掌的刻骨恨意,终于朝夕相伴的满心深爱。
跨越轮回的执念,彻底调转方向,从复仇,变成了孤注一掷的奔赴与偏爱。
宋时扬的心脏猛地剧烈跳动,浑身血液翻涌,窗外嘈杂的雷声雨声尽数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少年滚烫又真挚的告白。
他从没想过,这份阴魂不散的纠缠背后,藏着这样沉重又扭曲的过往与心意。
他见过文予冷漠疏离的模样,见过他疯癫执拗的一面,也感受过他独独给自己的温柔与照顾。
这份不讲道理、毫无保留的偏爱,猝不及防击溃了他所有的防备与伪装。
沉默在一室暖光里蔓延许久。
宋时扬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凉,轻轻覆在环着自己腰间的手背上,慢慢贴合,没有挣脱。
他没有回头,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吐出三个字:
“……随便你。”
没有轰轰烈烈的回应,没有甜腻的情话,却是最直白的应允与接纳。
接纳他的偏执,接纳他的过往,接纳这份始于仇恨、终于深情的爱恋,默许他从此长久停留,再也不会被驱赶离开。
文予瞬间浑身一僵,极致的欢喜与酸涩瞬间席卷全身,漆黑的眼底瞬间盛满细碎的光亮,疯意与浓烈的爱意交织缠绕。
他用力收紧怀抱,将人紧紧揉进自己怀里,力道带着克制不住的贪恋,像是怕下一秒一切就会化为泡影。
“时扬。”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所有隐忍,温柔又郑重地唤他的名字,尾音轻轻发颤,
“谢谢你,不推开我。”
雨夜漫长,雷声渐歇,细密的雨丝敲打着玻璃窗,织成一层朦胧的幕布。
狭小的出租屋里暖意融融,两道身影紧紧相拥,安稳又缱绻。
前世蚊血之怨,尽数消散;
今生双向的默许,爱意生根。
爱恨彻底倒置,宿命牢牢捆绑。
复仇者心甘情愿沦陷,孤独者卸下满身尖刺,选择接纳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没有仓促的亲密,没有越界的试探,却已然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纠缠不休的陌生人,
是彼此的例外,是漫长寒冬里,相互取暖、彼此依靠的人。
往后的拉扯与温柔、黏人与偏爱、日常的朝夕相处,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