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话语砸落下来,像是一块寒冰狠狠砸进宋时扬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底。
他死死咬着下唇,逼退眼底快要落下的眼泪,指尖攥得发白,连指节都泛出冷青。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他崩溃失态,可胸腔里翻涌的酸涩与剧痛,根本压不住。
那些日夜的温柔、枕边的温存、唇齿间的缠绵,一幕幕反复在脑海里炸开。
他认真动心,慢慢依赖,卸下所有尖锐,甚至偷偷规划好两个人的冬天、春天、往后岁岁年年。
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
“我明白当年,但是我不知道你是人。”宋时扬的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被碾碎后的疲惫与苍白,“我那时候烦躁上头,随手伤了你,我认。你要怨我、怪我、冷着我,都可以。”
“但你不该骗我。”
抬眼时,眼底通红,一片湿漉漉的破碎,清冷的眉眼彻底垮下来,再也没有往日的桀骜与别扭。
“不该他妈抱着我说喜欢,不该夜夜哄我入睡,不该吻我、疼我,用真心当筹码,一步步把我拖进泥潭里,再亲手把我摔死。”
文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骤然莫名一紧。
他预想过宋时扬会生气、会怒骂、会崩溃大闹,唯独没料到,他会这样安静、这样沉默,只安静地剖出自己的伤口,安静地质问,安静地承受一切。
这份死寂的难过,比歇斯底里的争吵,更让人莫名烦躁。
文予下意识移开目光,冷硬的唇线绷得更紧,强行压下那一瞬间突兀的异样,语气依旧冷硬:“手段而已。想要报复你,这是最快最狠的方式。”
“所以,从你靠近我的第一天起,就全是假的?”
“是。”
“雨夜说放下仇恨,也是假的?”
“是。”
“抱我、吻我、说往后只陪着我……全部,没有半分真心?”
文予顿了顿,黑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挣扎,快得转瞬即逝,最终还是薄凉开口:“没有。”
短短两个字,彻底压垮了宋时扬最后一丝侥幸。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手,那本写满阴谋与恨意的日记本,从无力的指尖滑落,重重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给他这段荒唐的爱恋,敲下最后一记丧钟。
宋时扬没有再争执,没有再质问,只是缓缓垂落眼眸,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嗯,我知道了。”
他转过身,脚步虚浮,一步步走向卧室。背影单薄又孤凉,被夜色裹着,孤单得让人心头发堵。
没有哭闹,没有纠缠,安静得过分,却痛到极致。
文予站在原地,看着他落寞的背影,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闷意,越来越重。
他本该畅快。
筹划这么久,隐忍这么久,伪装这么久,终于撕开假面,终于让当年高高在上、漠视他性命的人,尝到了绝望与心碎。
可预想中的快感没有如期而至,反而堵得难受。
卧室门被轻轻关上,落锁的轻响,隔开了两个世界。
客厅只剩冰冷的月光,满地寂静。
文予低头看向掉在地上的日记本,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复仇字句,此刻看着格外刺眼。
他缓步捡起,指尖抚过自己写下的冰冷文字。
【绝不能心软】
【所有温柔都是演戏】
【以情为刃,彻底毁掉他】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很多东西早就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
大雪夜里冻到浑身僵硬也要等他下班,不是算计,是下意识的惦记;
看他加班熬夜胃不舒服,连夜熬养胃的粥,不是演戏,是真心的心疼;
雷雨夜里抱着发抖的他轻声安抚,深夜相拥而眠时下意识把人护在怀里,那些缱绻的吻、克制的触碰,在贴近的那一刻,心跳的慌乱、指尖的发烫,全都是真的。
他恨宋时扬,是刻在前世残魂里的执念。
可朝夕相处的温柔、近距离的沉沦、日复一日的相伴,也是真真切切烙印在骨血里的动摇。
他一边逼着自己牢记仇恨,一边又忍不住一次次对宋时扬心软。
所以才会写下日记警醒自己,才会刻意压抑温柔,才会在深夜独自站在阳台,用阴冷压制那不该生出的爱意。
他以为自己掌控全局,以为一切都在算计之中。
可撕开假面的这一刻,最先心慌的人,竟是他自己。
一夜隔绝,一室冰凉。
卧室里,宋时扬没有开灯,蜷缩在床角。
被褥上还残留着两人相拥的温度,残留着文予身上干净的气息,处处都是甜蜜过往的痕迹,如今却成了最锋利的刀,时时刻刻凌迟着他。
他一夜未眠。
闭着眼,是两人温柔相拥的画面;睁开眼,是日记本上字字刺骨的真相。
爱与恨交织,真心与骗局拉扯,堵得他呼吸都疼。
而客厅的文予,同样坐了一整晚。
靠着冰冷的沙发,一根接一根数着窗外褪去的夜色,眼底的阴鸷慢慢褪去,只剩下杂乱无章的烦躁与慌乱。
天亮破晓,冬日的晨光惨白又稀薄,透过窗户洒进屋子,照得满地狼藉。
卧室门缓缓打开。
宋时扬走出来,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瘦了一圈似的,浑身透着死气。
他换上了出门的外套,神色冷淡,避开了文予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我出去一趟。”
简单一句话,疏离又陌生。
文予猛地抬眼,下意识起身拦住他,喉结滚动,原本冰冷的语气,竟多了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要去哪?”
“上班。”宋时扬淡淡错开他的视线,语气淡漠,“以后,别再演了。也别再缠着我。”
“我们两清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划清了所有界限。
当年的错,他认;这场骗局的伤,他受。从此互不相欠,恩怨两断。
文予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
两清?
怎么可能两清?
他背负两世怨恨而来,本就是要纠缠一生,怎么容许他轻飘飘一句两清,就转身离开?
心底的恨意还在,可那股害怕失去的恐慌,却猛地压过了怨怼。
“我不准。”文予的语气陡然沉下来,偏执的疯意再度浮现,混杂着慌乱,“宋时扬,你欠我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你别想躲开我。”
宋时扬淡淡扯了下唇角,露出一抹极淡、极悲凉的笑:“你要的报复,已经做到了。我的心,碎得彻底。你赢了,没必要再耗着我。”
“我不要这样的赢。”
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文予自己都愣住了。
他原本想要的,是宋时扬痛苦崩溃、日夜煎熬。
可真看到这人死寂沉默、打算彻底远离他的时候,他只觉得惶恐不安,恨不得把人锁起来,再也不许逃离半步。
爱意早已在日复一日的伪装里,悄无声息生根发芽,与恨意死死纠缠,不分彼此。
恨是执念,爱是沉沦,他困住了宋时扬,也困住了自己。
极致虐恋,才刚刚开始。
恨放不下,爱戒不掉,伤害已经造成,裂痕无法修补,两个人,注定要在爱恨里,互相折磨,永世纠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