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我不要这样的赢」落在冷寂的空气里,轻飘飘的,却震得两人同时失神。
文予自己都愕然。
他筹谋许久,赌上两世怨念,熬碎残魂才换来人形,所求的本就是宋时扬痛不欲生。
可当这人面色惨白、眼底死寂,笑着说他赢了、只求两清的时候,所有复仇的快意尽数崩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慌乱与恐慌。
他怕了。
怕宋时扬就此放手,怕这人彻底把他从生命里剔除,怕往后余生,只剩他一人困在仇恨与错位的爱意里,孤零零熬下去。
宋时扬闻言,身形微顿,悲凉的笑意凝在唇角,慢慢褪去。他抬眸,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没有恨,没有怨,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
“那你想要什么?”
他声音很轻,哑得磨砂一般,“要我哭着道歉?要我日日愧疚赎罪?还是要我一辈子被困在你身边,任由你拿捏折磨?”
“当年我无意伤你,我认过错,也想过弥补。是你步步为营,用温柔做刀,剖开我的真心再狠狠践踏。”
“文予,人心就一颗,碎一次就够了。我经不起你反反复复的算计与拉扯。”
说完,他侧身,想要绕过文予离开。
手腕却骤然被猛地攥住。
力道极大,带着近乎失控的偏执与慌乱,骨骼被攥得发疼。文予的指尖冰凉,指节紧绷,浑身都绷起危险的弧度,眼底翻涌着恨意、慌乱、不甘,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舍。
“我不准你走。”
少年的声音发颤,冷硬的外壳裂开缝隙,藏在深处的情绪汹涌而出,“亏欠没还清,伤害没抵消,你不能走。”
“你不爱我没关系,你恨我也没关系,就算你心里只剩厌恶,也必须留在我身边。”
宋时扬被攥得生疼,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却被握得更紧。
“你不讲道理。”
“我从来就不讲道理。”文予低笑一声,笑声压抑又晦涩,眼底阴鸷翻涌,“从我化作人形来找你的那天起,我就没打算跟你讲道理。我是带着恨来的,本就阴邪偏执,凭什么对你温柔大度?”
可偏偏,就是这样满心恨意的他,在朝夕相处里,一点点沦陷。
他强行把宋时扬拽回屋内,反手关上大门,落锁的声响沉闷,彻底断了他逃离的路。
狭小的出租屋瞬间变成一座精致又冰冷的囚笼,是他亲手打造,困住宋时扬,也困住自己。
宋时扬后背抵在门板上,被逼得退无可退。
抬头对上文予近在咫尺的眼眸,才看清那片漆黑眼底的狼狈与挣扎。
一边是深入骨髓的血海深仇,一边是朝夕相伴刻入心肺的心动,两种情绪疯狂撕扯,将这个人逼得近乎分裂。
“你明明恨我入骨。”宋时扬望着他,眼底泛着浅淡的水光,“明明每一份温柔都是演的,每一次靠近都是算计,为什么不肯放我走?”
“因为演久了,就成真的了。”
文予脱口而出,再也藏不住半分。
他俯身,缓缓逼近,鼻尖几乎相抵,呼吸交缠,却没有往日温存的暧昧,只剩压抑的痛楚。
“我原本以为,拥抱是演戏,亲吻是手段,陪伴是陷阱。可无数个深夜抱着你入睡,看你蜷缩在我怀里安心熟睡;看你卸下所有棱角,别扭又依赖地靠近我;看你认认真真规划我们的未来……”
“我骗得了你,骗得了仇恨,骗不了我自己的心。”
“我恨你,是真的。”
“我爱你,也是真的。”
这句话,碾碎了所有伪装,赤裸裸摊开最不堪、最矛盾的真相。
仇恨是前世的执念,与生俱来;爱意是今生的沉沦,不由自主。
他一边写日记警醒自己勿忘仇恨,一边忍不住为他洗手作羹汤,为他挡风御寒,在他难过时默默陪伴,在他脆弱时紧紧相拥。
宋时扬整个人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破碎的心本已经麻木沉寂,此刻却被这句话狠狠揪紧,酸涩与痛苦层层翻涌,比单纯的仇恨更要折磨人。
“你太自私了。”宋时扬喉头哽咽,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下坠,“一边拿着仇恨伤害我,一边又说爱我。你撕碎我的真心,再告诉我你动了情,你让我怎么办?”
“我没办法。”文予的声音沙哑破碎,抬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他的脸颊,又怕惊扰到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我放不下前世的惨死之痛,也放不下今生动心的你。”
“我报复你,看着你心碎,我该开心,可我只觉得痛。”
他终究还是落下手,指尖轻轻拭去宋时扬眼角的泪。
那滴眼泪滚烫,烫得他指尖发麻,烫得他心口密密麻麻地疼。
曾经无数次温柔缱绻的触碰,此刻全变了味道。
带着愧疚、悔恨、偏执与痛苦。
文予低头,克制又卑微地贴上他的唇角。
没有往日缠绵的深吻,只有极轻、极克制的触碰,带着浓浓的悔意与无助,轻轻蹭过泛红的唇瓣。
“别离开我,好不好?”
偏执的复仇者,第一次低下高傲的头颅,低声哀求,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就算你一辈子不原谅我,也别推开我。
我会赎罪,会弥补,再也不会用谎言骗你,再也不会用感情伤你。”
“宋时扬,别丢下我。”
窗外天光惨白,屋内气氛压抑到窒息。
一个伤痕累累,满心破碎;一个爱恨两难,自我拉扯。
骗局拆穿,爱意曝光,仇恨未消,裂痕永存。
他们之间,没有和解,没有圆满,只有两败俱伤的纠缠。
甜蜜已成过往,伤疤牢牢刻在心底。
往后的日子,是赎罪与煎熬,是拉扯与折磨,是明明相爱,却隔着一道跨不过去的血海深仇。
故事远远没有结束,最深的虐恋,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