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雨来得又急又冷,密密麻麻砸在城市楼宇上,寒意穿透衣领,冻得人骨头都发僵。
天色暗得很早,乌云压顶,街道路灯昏黄朦胧,雨水织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宋时扬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没打伞,拢了拢单薄的外套,低头融进雨里,一步步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这段日子,他习惯了淋雨,习惯了冷清,习惯了什么都一个人扛。
那些藏在暗处、小心翼翼的馈赠,他从来不收。伞留在原地,外套原封不动,所有隐晦的温柔与赎罪,他一概拒收。
心死之后,最怕的就是死灰复燃。
他不敢心软,不能回头。
雨越下越大,湿发贴在额前,冰冷的雨水顺着下颌滑落,浸透衬衫,冷得浑身发抖。
走到僻静的过街小巷时,一道清瘦的黑影,猛地从雨幕里冲了出来,直直挡在他身前。
是文予。
他没有打伞,浑身被大雨浇得湿透,黑发凌乱黏在苍白的脸颊,单薄的衣衫完全浸透,紧紧贴在身上,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眼底布满红血丝,眼下乌青浓重,短短半个月,瘦得脱了形,曾经清隽干净的少年,如今满身狼狈、阴郁破碎。
他就这么站在滂沱大雨里,硬生生堵住宋时扬的去路,浑身发抖,眼神却偏执又灼热,死死锁着眼前人,不肯退让分毫。
宋时扬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疏离,抗拒,一目了然。
“你还要躲我多久。”
大雨里,文予的声音破碎嘶哑,被雨声揉得支离破碎,带着压抑了无数日夜的崩溃,“我已经躲在暗处看了你半个月,不吵你,不烦你,不打扰你的生活,只是远远看着你,这样还不够吗?”
“为什么连一点余光,都不肯分给我?”
宋时扬垂着眼,面无表情,雨水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淡漠:“让开。”
“我不让。”文予上前一步,逼近他,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偏执,“宋时扬,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放你走。”
“你非要这样吗。”宋时扬抬眼,眼底掠过一丝疲惫的不耐,“当初是你亲手撕碎一切,是你拿真心算计我,是你把我逼到绝境。现在我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
“放过你?”
文予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哽咽,混着雨水,悲凉又刺耳,
“那谁放过我?谁放过两世孤苦、惨死无依的我?”
积压两世的痛苦,终于在这场冰冷的大雨里,彻底决堤。
他抬起通红的眼,泪水混着雨水不断滑落,字字泣血,剖开自己所有不堪的过往:
“你从来都不知道,我到底熬了多少苦。”
“当年盛夏那一掌,碎的不只是一具虫躯,是我刚开灵智、好不容易拥有的第一条命。”
“我没死透,残魂被困在阴冷潮湿的角落,日晒雨淋,日夜漂泊,不能投胎,不能消散,只能抱着无边无际的怨气,一点点熬。”
“整整一年,我困在黑暗里,剥离虫类阴寒的本源,碾碎戾气,硬生生重塑骨血,逼着自己化作人形。每一寸筋骨重塑,都像是被烈火灼烧、寒冰刺骨,日夜剧痛,无人知晓。”
“我活着的每一分执念,都是为了找你,为了讨回那一条命。”
“我带着满身恨意靠近你,我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不能动情,一定要毁了你,才算解脱。”
“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文予猛地红了眼,胸口剧烈起伏,崩溃的情绪彻底压垮了他所有的伪装与倔强。
“我以为温柔是演戏,陪伴是计谋,可日复一日待在你身边,看你怕冷、怕黑、嘴硬心软,看你孤单了那么多年,默默扛下所有委屈……”
“我不知不觉,就心疼你,惦记你,放不下你。”
“我夜里抱着你的时候,是真的安心;给你做早饭的时候,是真的心甘情愿;吻你的时候,心跳失控,情难自禁,全都是真的。”
“仇恨刻在我的魂里,可爱你,刻在我的骨血里。”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宋时扬的脸,又怕被躲开,只能僵硬悬在半空,指尖冻得发紫,浑身都在颤抖。
“我承认我卑劣,我自私,我用最肮脏的方式伤害了你。”
“我亲手把你推开,亲手打碎我们的一切,我活该痛苦,活该煎熬,活该日日自我折磨。”
“可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大雨滂沱,冲刷着两个人,也冲刷着那段烂在谎言里的爱恋。
宋时扬静静站在原地,浑身冰凉,听着他一字一句的哭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揉搓、撕扯。
他知道当年那一下无心之举,酿成了因果。
可他从来不知道,身后藏着这样沉重、痛苦、跨越两世的煎熬。
心疼吗?
疼。
可伤口还在流血,背叛还历历在目,那些日记本上冰冷刺眼的文字,那些冷眼旁观的算计,那些口是心非的伤害,都真实存在过。
同情抵消不了伤害,愧疚修补不好破碎的真心。
“你的苦,我很抱歉。”宋时扬声音很轻,冷得像这场冬雨,“但这不是你欺骗我、凌迟我的理由。”
“我可以理解你的恨,可我无法原谅你的爱。”
“你可以一辈子困在仇恨里,也可以一辈子困在遗憾里,那是你的宿命。”
“不是捆绑我、拖着我一起腐烂的借口。”
文予瞬间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
“所以……哪怕我烂在泥里,日日赎罪,一辈子卑微守着你,你也永远不会原谅我,是吗?”
宋时扬沉默,缓缓点头。
无声的答案,压垮了文予最后的防线。
他猛地低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冲破喉咙,隐忍、破碎、绝望,在空旷的小巷里,被大雨吞没。
两世执念,一场错爱。
他赢了仇恨,输了真心,毁了挚爱,最后只剩自己,孤零零困在无边的雨夜,一无所有。
他缓缓放下僵持的手,一点点后退,脚步踉跄,眼底一片死寂的灰败。
“好。”
“我不逼你了。”
“我不打扰你,不纠缠你,再也不会挡你的路。”
“我只求你一件事。”
文予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宋时扬,卑微到尘埃里:
“往后天冷记得加衣,下雨记得带伞,别总熬夜,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我不在你身边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他再也没有停留,转身,一步步走进茫茫雨幕。
单薄孤寂的背影,被冰冷的雨水吞噬,一步步走远,落寞又绝望。
宋时扬站在原地,雨水顺着睫毛滑落,模糊了视线。
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没有回头,径直往前走。
两个人,
一个往前走,拼命自愈,硬扛伤疤;
一个往后退,原地腐烂,终生赎罪。
雨还在下,
爱恨未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