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雨连绵数日,寒气浸骨,整座城市都裹在潮湿的阴郁里。
宋时扬渐渐习惯了无牵无挂的日子。
上下班两点一线,三餐潦草应付,夜里关紧门窗,隔绝所有风声与杂念。
他刻意不去打听文予的消息,刻意绕开所有可能遇见对方的路段,把那个人完完整整封存在记忆深处,当作一场不该动心的噩梦。
只是有些东西,不是封存就能磨灭的。
路过早餐店,会下意识想起清晨温热适口的粥;
深夜受凉咳嗽,会想起从前那人总会提前备好温水与止咳药;
夜里睡觉下意识往身侧靠去,落空的冰凉,次次提醒他,曾经的相拥温存,全是镜花水月。
伤疤看着结痂,一碰,依旧血肉翻涌,疼得钻心。
而被隔绝在外的文予,早已活成了一具没有魂魄的空壳。
自从雨夜小巷放手之后,他再也没有刻意出现在宋时扬的视野里。
不再尾随,不再暗处馈赠,不再偏执拦路,彻底销声匿迹。
他本就是残魂凝形,靠着一身执念与怨气勉强维系人形,
仇恨被强行压制,爱意得不到回应,执念崩塌,神魂日渐衰败。
不再压制体内蚊虫本源的阴寒戾气,不再刻意伪装成温润干净的少年模样。
整日蜗居在那间装满回忆的出租屋里,断了烟火,废了三餐。
冷了就蜷缩在曾经两人相拥的床上,饿了就任由空腹灼烧,日夜任由阴冷侵蚀四肢百骸。
曾经为了靠近宋时扬,一点点磨平的戾气,如今尽数反扑。
肤色日渐苍白透明,唇色寡淡发青,身形一日比一日单薄,整个人像是风中残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日记本被他锁进抽屉最深处,再也不敢翻看。
每一页冰冷的算计,都是抽打着自己的刑具。
屋子里所有宋时扬用过的东西,他都原样保留,分毫不动。
沙发的凹陷、水杯的纹路、枕边淡淡的余温,是他仅剩的、支撑他活下去的念想。
他不吵不闹,不纠缠不打扰,
只用最沉默、最缓慢的方式,一点点耗尽自己。
这天周末,难得雨停,天色稍稍放晴。
宋时扬独居的小公寓暖气故障,屋内阴冷刺骨,实在待不下去,只能出门,去往从前老旧老街的药店买取暖膏药。
那条老街,是从前两人偶尔散步走过的路。
他很久没来,脚步迟疑,本想折返,奈何浑身冷意难忍,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老街巷子幽深,墙皮斑驳,人烟稀少,冷风穿巷而过。
走到巷子最深处那栋老旧居民楼楼下时,一股极淡、刺骨阴寒的气息,猝然撞入鼻腔。
熟悉到让他心头猛地一缩。
是文予。
下意识抬头,二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窗帘死死拉严,密不透风,死气沉沉,没有一点人气。
鬼使神差的,宋时扬停下脚步,双脚像是被钉在原地,挪不开半步。
分开这么久,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靠近有文予气息的地方。
犹豫挣扎良久,理智一遍遍提醒他转身离开,别重蹈覆辙,别再次心软。
可心底那道隐隐作痛的伤口,疯狂拉扯着他,驱使着他上前。
最终,他还是鬼使神差般,走上老旧狭窄的楼梯,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小的缝隙,阴冷的风从缝隙里渗出来,裹挟着浓郁的孤寂与衰败。
他轻轻抬手,指尖顿在门板上,迟疑许久,轻轻推开。
一股死寂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窗帘紧闭,昏暗无光,灰尘落满桌椅,满地狼藉,再也没有从前干净温暖的模样。
曾经处处温馨的小家,如今破败、阴冷、荒芜,像一座尘封已久的牢笼。
客厅空无一人,卧室门虚掩着。
宋时扬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过去,轻轻推开卧室门。
下一秒,呼吸骤然停滞。
床上,文予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单薄的被子松垮搭在身上,大半截身子露在外面,浑身冰冷。
他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萦绕着浓重的阴寒,虚弱得随时都会消散。
曾经清隽挺拔的少年,如今枯朽、破碎、摇摇欲坠。
他闭着眼,眉头紧紧蹙起,浑身时不时控制不住地轻颤,像是在承受无尽的寒意与剧痛,细碎压抑的闷哼,断断续续从喉咙里溢出。
神魂衰败,本源反噬,两世积攒的阴寒戾气肆意冲撞他的经脉骨血,日夜折磨。
没有仇恨支撑,没有爱意寄托,他正在一点点,被自己的本源吞噬。
宋时扬心口骤然狠狠一抽,密密麻麻的钝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以为分开之后,文予依旧是那个偏执阴狠、自愈力极强的复仇者。
他以为,对方永远不会受伤,不会脆弱,不会落魄。
从没想过,那个人会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床上的文予似是察觉到生人气息,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那双曾经或温柔缱绻、或冰冷刺骨、或偏执疯狂的眼眸,此刻灰蒙蒙一片,视线涣散,虚弱到连看清来人都费力。
看清站在门口的宋时扬时,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死寂的眼底,骤然炸开一丝难以置信的光亮,随即又快速被浓重的自卑、狼狈、苦涩覆盖。
他慌乱地想要坐起身,可身子虚弱到极点,稍一用力,胸口骤然一阵剧痛,猛地呛咳起来。
咳得浑身发抖,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瞬间白得近乎透明。
“你……怎么来了。”
文予的声音气若游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下意识扯过被子,狼狈地遮住自己,眼底满是无措与难堪。
他不想让宋时扬看见自己这副破败不堪、苟延残喘的模样。
不想让自己,变成被同情、被怜悯的可怜人。
宋时扬站在门口,指尖死死攥紧,喉咙酸涩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挤出一句干涩的话:
“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简单一句话,没有质问,没有怨恨,只有压不住的酸涩。
文予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的湿意,单薄的肩膀微微蜷缩,自嘲地低低笑了笑,笑声虚弱又悲凉。
“活该。”
“骗了你,伤了你,毁了你满心的喜欢,本来就该遭报应。”
“恨意压不住,爱意求不得,神魂溃散,本源反噬,都是我应得的。”
他缓缓抬眼,涣散的目光轻轻落在宋时扬身上,小心翼翼,带着卑微的贪恋,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你不用担心,我不会缠着你,不会再打扰你。
我很快……就会彻底消失了。”
虫躯被毁,残魂重塑的人本就命数浅薄,执念一散,神魂崩塌,消散,只是早晚的事。
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两世恩怨,一死两清,他彻底消失,宋时扬就能彻底放下,安稳过完一生。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不甘心。
不甘心爱了一场,只剩遗憾;
不甘心执念两世,落得灰飞烟灭;
不甘心这辈子遇见宋时扬,相爱相杀,最后连好好道别的资格都没有。
宋时扬听见“消失”两个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骤然窒息。
那些被欺骗、被算计、被凌迟的恨意,在看见他奄奄一息、枯朽残破的模样时,轰然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
恨是真的。
心疼,也是真的。
他一步步走到床边,看着眼前气若游丝、濒临消散的人,过往所有甜蜜与伤害交织翻涌,爱恨拧成死结,死死缠绕在心头。
“文予,”
他声音发颤,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
“你非要用这种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我吗?”
你用谎言毁了我的爱,
又用性命,毁了我的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