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整栋老旧居民楼静得只剩窗外呼啸的冷风。
房子里关着两盏微弱的小夜灯,隔出两块互不打扰的领地。
宋时扬躺在主卧的床上,被褥还是从前的款式,熟悉的味道挥之不去。
那些被刻意压下去的回忆,总在深夜无人防备时疯狂翻涌。
雨夜的吻、冬夜的拥抱、枕边细碎的呢喃、日记本上淬毒的字迹,交错重叠,缠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连日紧绷的心绪耗尽了力气,他终究沉沉睡去,却坠入无边噩梦。
梦里全是血色与破碎。
盛夏闷热的午后,指尖下意识落下,一瞬间碾碎渺小的虫躯,细碎的血肉糊在掌心,冰冷又黏腻。
画面一转,又是文予通红破碎的眼,日记本摊开在眼前,一行行冷漠的算计字字剜心,少年温柔的皮囊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阴鸷刺骨的恨意。
“你活该被我拿捏。”
“靠近你,从来只有索仇。”
冰冷的嗓音在耳边反复回响,尖锐又刺耳。
宋时扬猛地蹙紧眉头,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发颤,呼吸急促紊乱,指尖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
压抑的闷哼卡在喉咙里,胸腔闷痛窒息,整个人陷在噩梦的恐惧与愧疚里,无法挣脱。
隔壁次卧,文予本就神魂虚弱,浅眠易醒。
细微的喘息与颤抖声透过单薄的门板传过来,清晰落入耳中。
他瞬间睁眼,漆黑的瞳孔在黑暗里骤然收紧。
不用多想,他都知道宋时扬在做什么梦。
是那场盛夏的误伤,是他铺天盖地的算计,是两个人之间所有血淋淋的过往。
犹豫在心底疯狂拉扯。
他没有资格过问,没有资格安慰,不该越界,不该靠近。
可那一声声压抑的喘息,像针一样扎进他衰弱的神魂,疼得他浑身发寒。
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担忧。
文予缓缓起身,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虚弱的身躯在夜色里摇摇欲坠,每走一步,体内阴寒戾气都在隐隐反噬。
他轻轻推开虚掩的主卧房门,借着微弱的夜灯光,看清了床上人的模样。
宋时扬蜷缩着,脸色惨白,冷汗打湿额发,眉头死死拧着,眼底泛着未褪的恐惧,整个人脆弱得不堪一击。
一瞬间,所有的克制、自卑、界限,尽数崩塌。
文予放轻脚步走到床边,俯身望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心脏密密麻麻地疼。
是他害的。
是他把这人安稳的生活撕碎,是他用谎言留下阴影,是他让他日夜被噩梦纠缠,不得安宁。
理智告诉他立刻退出去,安分守己,保持距离。
可本能早已刻入骨髓。
在宋时扬骤然一颤、险些惊呼出声的瞬间,文予下意识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清浅气息。
是宋时扬潜意识里唯一依赖的安稳。
下一秒,深陷梦魇的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毫无意识地转身,死死攥住文予的衣襟,额头抵住他单薄的胸膛,浑身发抖地往里缩。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噩梦带来的恐慌,被这本能的依靠硬生生抚平。
宋时扬没有醒,依旧沉睡着,只是眉眼舒展,不再痛苦。
文予僵在原地,浑身僵硬,不敢动一分一毫。
怀里的人温热柔软,是他朝思暮想的温度,却是他此生最不配拥有的救赎。
他只能小心翼翼、极轻极缓地拍着宋时扬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和当初伪装深情时的刻意不同,这是刻在本能里、毫无算计的心疼。
怀里的人安稳沉睡,他却承受着神魂撕裂般的痛楚。
阴寒戾气在体内横冲直撞,每一寸骨头都在发冷发疼,可他不敢松开,舍不得松开。
哪怕只有一夜,哪怕只是趁他沉睡的偷来的温存,也好。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愈发浓重。
文予就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一动不动,任由寒气侵蚀自己,硬生生扛着本源反噬的剧痛。
天快蒙蒙亮时,宋时扬睫毛轻轻颤动,缓缓从沉睡中醒来。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是熟悉的怀抱,是贴在耳畔平稳的心跳,是萦绕鼻尖干净的气息。
身体先于记忆做出反应,放松、贪恋、安稳。
下一秒,所有冰冷的现实猛地砸进脑海。
他浑身一僵,瞳孔骤缩,猛地抬头。
昏暗的晨光里,撞进文予布满疲惫、苍白憔悴的眼眸。
两人紧贴相拥,距离近得呼吸交缠,姿势暧昧又亲昵,是他们撕破脸皮后,最禁忌、最越界的距离。
瞬间,血液冻结。
“你……”
宋时扬猛地用力推开他,力道仓促又慌乱,脸颊瞬间涨红,混杂着羞恼、慌乱、难堪,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慌乱悸动。
后退的力道太大,文予本就虚弱不稳,被猛地一推,后腰撞上床沿,胸口一阵剧烈刺痛,忍不住闷声咳了起来,脸色瞬间白得更吓人。
看见他难受的模样,宋时扬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扶,又硬生生停在半空,狠狠收回。
本能的在意,败给了理智的抗拒。
“谁让你进来的。”宋时扬压着沙哑的嗓音,语气冷硬,刻意掩盖方才依赖拥抱的狼狈,“谁允许你碰我?”
字字冰冷,划清界限。
文予缓缓直起身,隐忍压下喉间的腥甜,垂落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落寞与难堪,声音轻得像尘埃:
“我听见你做噩梦了。”
“只是……怕你出事。”
没有辩解,没有奢求,只剩安分的认错。
“我的事,不用你管。”宋时扬攥紧被子,后背抵着墙壁,浑身竖起尖锐的防备,“我们说好的,只是同住养病,互不干涉。你越界了。”
昨夜失控的相拥,像一根引线,点燃了两人拼命压制的旧情。
那些刻意封存的心动、割舍不下的温柔、深埋心底的不舍,在这一刻全部破土而出。
他恨文予,可身体记得他的温度,心跳记得他的安抚,潜意识里,早就习惯了被他护住。
这份不受控制的本能,才是最折磨人的。
“是我错了。”文予低声认错,瘦弱的身躯微微佝偻,卑微到极致,“以后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随便进来,不会再碰你。”
他缓缓转身,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又落寞。
快要走出房门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宋时扬,轻声开口,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
“我知道你还怕我,恨我,没法原谅我。”
“但宋时扬,我从不后悔遇见你。”
“哪怕满盘皆输,满身罪孽,两世皆苦,我也从不后悔。”
话音落下,他轻轻带上房门,隔绝了两个空间。
主卧瞬间重回冰冷寂静。
床上还残留着文予的体温,怀抱的余温久久不散。
宋时扬抬手捂住心口,心脏跳得又乱又疼。
他明明该厌恶,该抵触,该反感这份越界的靠近。
可脑海里,全是文予苍白虚弱、强忍病痛安抚他的模样。
一边是刻骨铭心的背叛与伤害,
一边是无法割舍的温柔与本能,
理智和情感撕裂拉扯,疼得他几乎窒息。
门外,文予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落。
胸口的疼痛愈发剧烈,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色。
刚刚强行压制的戾气彻底爆发,神魂摇摇欲坠。
偷来一夜相拥,代价是半分神魂溃散。
可他不后悔。
至少在他深陷噩梦的时候,是他护住了他。
至少在这无边无际的煎熬里,他还能拥有片刻触碰他的资格。
天亮之后,两人默契绝口不提昨夜的相拥。
吃饭、作息、相处,比从前更加冷淡疏离。
眼神刻意避开,说话极尽简短,共处一室,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破了防,就再也回不去了。
隔阂还在,恨意未消,但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坚冰,已经在那个深夜,悄悄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修补的缝隙。
爱恨纠缠,拉扯不休,
这场互相折磨的局,谁也逃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