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劲慢慢散开,体内翻涌的阴寒戾气被强行压下,胸口刺骨的绞痛渐渐平缓。
文予靠在沙发上,整个人松弛下来,眼底却始终黏在宋时扬身上。
温顺、安静、不敢逾矩,像只受过重罚,乖乖低头认错的兽。
从前的他,阴鸷偏执,占有欲疯长,凡事都要攥在手心;
如今褪去所有戾气,收敛所有棱角,只剩下小心翼翼的迁就与听话。
宋时扬避开他灼热的目光,转身走进厨房,刻意用忙碌掩饰心底的慌乱。
烧水、热饭、简单煮了一碗暖胃的清汤,动作流畅自然,是曾经被文予照顾千百次后,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自己都没发觉,对这个人的在意,早就藏在了一举一动里。
热气氤氲的清汤端上桌,摆在文予面前。
“趁热喝,清淡养胃,压一压体内的寒气。”
语气依旧淡淡的,没有温情,却藏不住实打实的关心。
文予微微抬头,眼底软得一塌糊涂,小声道谢:“谢谢你,时扬。”
这声称呼,温顺又柔软,不再带着执念的沉重,只剩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拿起汤勺,小口慢喝,全程安静沉默,不吵闹,不纠缠,不给宋时扬增添半点负担。
知道对方还放不下过往,知道隔阂仍在,所以他极致克制,只以最温和的方式待在他身边。
宋时扬坐在不远处的单人椅上,低头沉默吃饭,视线却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看着他单薄的肩背,看着他苍白未褪的脸色,看着他明明虚弱却依旧乖巧懂事的模样,心口闷得发慌。
恨吗?
当然恨。
日记本的字字剜心,假意温柔的层层算计,破碎真心的刺骨疼痛,都历历在目。
可心软吗?
早就软了。
是寒冬里日复一日默默的等候,是病痛时刻独自隐忍的懂事,是放下所有高傲、卑微到尘埃里的忏悔,是明明身负两世苦楚,却唯独舍不得再伤害他半分。
一顿饭,安静落幕。
文予刚放下汤碗,就下意识起身,想要收拾碗筷。
手腕刚伸出去,就被宋时扬冷冷按住。
“坐着别动。”
“身子刚好一点,别折腾。”
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文予动作一顿,乖乖收回手,重新坐回沙发,安安静静靠着,不再乱动。
没有反驳,没有撒娇,全然顺从。
宋时扬端着碗筷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作响,冷水冲在指尖,却压不下心底翻涌的杂乱情绪。
他一边洗碗,一边自嘲。
明明是受害者,明明该老死不相往来,偏偏一次次妥协,一次次破例,一次次放任这个人留在自己的生活里。
是没骨气,还是根本,从来就没真正放下过。
收拾完一切,夜色彻底沉下来。
屋内暖光柔和,气氛安静平和,没有往日的剑拔弩张,也没有决裂后的死寂冰冷。
宋时扬看向沙发上的人,淡淡开口: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
今晚不许熬夜,不许硬扛,好好静养。”
“好。”文予轻轻应下。
他起身,自觉走向原本自己住的小房间,脚步轻缓,准备乖乖退回自己的角落,绝不打扰。
快要走进房门时,身后忽然传来宋时扬略显别扭的声音:
“……夜里要是难受,别硬扛。
敲门,我在。”
短短一句话,轻得像风,却让文予浑身一震,脚步骤然定格。
他缓缓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宋时扬。
那人背对着他,耳尖悄悄泛红,浑身都透着不自在,分明是极度别扭,才勉强说出这句妥协的话。
压抑许久的酸涩与暖意,瞬间涌上眼眶。
“我知道了。”文予轻声回应,声音微微发颤,“谢谢你。”
没有过分激动,没有得寸进尺,只是牢牢记住这份难得的温柔,藏在心底,加倍珍惜。
房门轻轻合上,两间卧室再次恢复安静。
只是这一晚,两人都再无睡意。
小房间里,文予靠在床头,指尖轻轻抚过心口。
那里还残留着疼痛,却被一股温热的暖意填满。
他知道,冰山开始融化了。
宋时扬的冷漠是外壳,别扭是伪装,心底的松动,早已藏不住。
他不急。
伤害是日积月累造成的,原谅本就需要漫长的时间。
他可以等,可以慢慢哄,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弥补曾经犯下的所有过错。
另一边,宋时扬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晚的一幕幕——寒风里隐忍的疼痛、卑微顺从的眼神、乖巧听话的模样、还有那句怕你讨厌我。
越想,心越乱。
他刻意筑起的高墙,在文予日复一日的追妻里,一寸寸瓦解。
明明想狠下心彻底疏远,却总会在对方脆弱示弱时,忍不住心软;
明明想冷言冷语划清界限,却总会下意识顾及他的身体,处处迁就。
口是心非,进退两难。
往后的日子,彻底变成了文予温柔极致的慢节奏追妻日常。
清晨,天刚蒙蒙亮,文予就会准时起床,轻手轻脚做好早餐,荤素搭配,温热适口,全是宋时扬爱吃的口味。
做好后安静摆在餐桌,绝不敲门打扰,只等他自己醒来。
宋时扬起床走出房间,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从不说话,却会默默坐下吃完。
不再刻意拒绝他的好意,就是最直白的松动。
上班路上,文予依旧保持距离跟随,不远不近,默默护航。
下雨天提前备好伞,降温天提前在玄关放好厚外套,生理期般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小忌口、小毛病。
宋时扬嘴上从不说谢谢,却会在走到路口时,刻意放慢脚步,默许他跟在身旁;
会在刮风下雪天,不再强硬赶他走,默认他一路同行;
会在他旧疾隐隐发作、眉头轻蹙时,不动声色地把室内暖气调高。
细节里的纵容,藏得隐秘,却格外清晰。
白天,文予好好调理神魂,按时吃药,好好吃饭,不再自我摧残。
把家里打理得一尘不染,绿植修剪整齐,衣物清洗叠好,把两个人的小窝,一点点恢复成从前温暖的模样。
夜里,安静守在自己房间,绝不越界。
偶尔宋时扬再做噩梦,门外依旧会有一道安静的身影,整夜驻守,无声陪伴。
某次周末午后,阳光正好。
宋时扬坐在沙发上看书,无意间抬头,看见文予坐在阳台,安静晒着太阳。
少年眉眼温顺,褪去了所有阴戾,浅色阳光落在他单薄的身上,安静又易碎。
察觉到目光,文予下意识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微微一怔,随即扬起一抹极淡、干净的浅笑。
温和、干净、毫无攻击性。
那一瞬间,宋时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过往的伤害还在,裂痕还未修补,
但迟来的温柔、长久的迁就、毫无保留的悔过,
正在一点点,抚平伤疤,融化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