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号,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
苻光是被苻喻阳叫醒的。
他睁开眼时,苻喻阳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另一只手托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刚出炉的包子。
“你怎么起的比我还早?”苻光坐起来,声音还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我又不用睡觉。”苻喻阳说得理所当然,把豆浆递过去,“快吃,今天开学,别迟到。”
苻光接过豆浆,温度刚好。他看了一眼苻喻阳,对方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白色卫衣,干净得不像话,像是刚从洗衣液的广告里走出来的人。
“你就这一件衣服?”
“我带了行李的,”苻喻阳指了指墙角那个帆布双肩包,那是他昨天从苻光衣柜里翻出来的,“不过不多,就两套换洗。”
苻光没再说什么,低头喝豆浆。
早餐是在阳台上吃的。苻喻阳靠着栏杆,看楼下的早点摊前排起长队,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在摊位前挤来挤去,有人骑着自行车从巷口飞驰而过,车铃叮当作响。
“学校远吗?”苻喻阳问。
“骑车二十分钟。”苻光咬了口包子,“你要跟着?”
“当然。”苻喻阳侧头看他,笑意从眼角蔓延开来,“我说了要做你一生的骑士,这才第一天,不能旷工。”
苻光被“旷工”两个字逗得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吃完早餐,苻光从储物间拖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链条有点生锈,他蹲下去检查胎压,苻喻阳就在旁边站着,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上。
苻光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两秒,忽然伸手去碰了一下。指尖触到地面的瞬间,影子像是有了生命,微微晃了晃。
“走了。”苻光站起来,跨上自行车。
苻喻阳自然地坐到了后座上。车身微微下沉,后轮传来一阵轻微的形变感——苻光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一个人真实地坐在后面,重量、温度、存在感,一切都很真实。
真实的就像这个世界上真有一个叫苻喻阳的人。
学校在城东,苻光骑着车穿过老城区的街巷,经过菜市场、早餐铺、五金店,还有一家关门很久的录像厅。苻喻阳坐在后面,手指松松地搭在车座边缘,嘴里哼着一首苻光没听过的歌。
“什么歌?”
“未来的。”苻喻阳说,“还没发行,但挺好听的。”
“……你这是什么正经穿越者。”
苻喻阳笑了,笑声被风吹散,落在苻光耳后,像一小片羽毛。
高三的教室在教学楼顶层,走廊尽头。
苻光到的时候已经有几个人在了,都是住校生。他把书包放到座位上,转身时发现苻喻阳正站在窗边,认真地看墙上贴的高考倒计时。
“还有两百八十天。”苻喻阳念出声。
“怎么,要给我倒计时?”
“我只是在想,”苻喻阳转过头,阳光从他背后透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那时候我还在不在。”
苻光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问为什么,也没说“你当然在”。他只是走到窗边,和苻喻阳并肩站着,看操场上稀稀拉拉走动的学生。远处有人在打篮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不肯松口的东西。
“你在担心什么?”苻光问。
苻喻阳没回答。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老周踩着铃声进了教室。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时喜欢用手推镜架。开学第一堂课照例是班会,老周站在讲台上讲了一堆高三的重要性,苻光没怎么听,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东西。
苻喻阳坐在他旁边——准确地说,是“坐”在空气里。旁边的座位是空的,没有人会看到那里多了一个人,也没有人会质疑苻光为什么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苻光画完最后一笔,低头一看,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写着一行小字:苻喻阳。
他还没来得及把纸翻过去,隔了条过道的李知行就凑了过来。
“哟,画的什么?”
苻光把本子合上:“没什么。”
“开学第一天就这么认真啊?”李知行没在意,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要不要,我妈给我塞的。”
“不用,谢谢。”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李知行撕开辣条,忽然问了一句。
苻光的手指微微收紧。
“自言自语。”他说。
李知行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苻喻阳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模糊,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画面。苻光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放在桌上的手伸下去,抓住了苻喻阳的手腕。
是温热的。是有实感的。
苻喻阳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抬眼对苻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在。”苻喻阳无声地用口型说了这两个字。
苻光这才松开手,转过头去看黑板。
老周正在说座位调整的事,按成绩排座,这是高三的惯例。苻光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三十七名,不算顶尖,但也不差,按照名次选座,他大概率会留在原地。
“苻光。”老周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苻光站起来。
“你上学期物理成绩有点下滑,这学期多注意。”老周推了推眼镜,语气算不上严厉,更像是例行公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知道了,周老师。”
苻光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苻喻阳。对方正侧着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怎么了?”苻光小声问。
“没什么。”苻喻阳把头转回去,“就是觉得,你比我想的要好。”
“比你想象中好,还是比你好?”
苻喻阳没回答这个问题。
下课的时候,班长陈屿走过来找苻光。陈屿是那种典型的模范生,个子不高,说话做事一板一眼,老周最喜欢的那类学生。
“苻光,这学期的助学金申请开始了,你要是需要的话,表格我给你留了一份。”
“好,谢谢。”
陈屿点点头正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暑假过得怎么样?我们几个周末打算去爬山,你要不要一起?”
苻光还没来得及回答,苻喻阳就在旁边轻轻摇了摇头。
“算了。”苻光说,“我周末有事。”
陈屿没有勉强,寒暄了两句就走了。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苻光趴在桌上,偏头看着坐在旁边的苻喻阳。对方正百无聊赖地翻他的英语课本,指尖划过一个个单词,目光很专注。
“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去?”苻光问。
“你不想去。”苻喻阳头也没抬,“你自己都没发现,你说‘好’的时候,嘴角是往下撇的。”
苻光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原来被人了解是这种感觉。
不是窥探,不是审判,而是一种温柔的、毫不费力的懂得。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高三的体育课早就不上了,说是体育课,其实就是自由活动。大部分人都窝在教室里做题,少数几个男生抱着篮球去了操场。
苻光坐在看台上,苻喻阳在旁边。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橘红色,塑胶跑道上的白线被拉得很长,像是某种没有尽头的路。
“你高中的时候,也像现在这样?”苻光忽然问。
“差不多。”苻喻阳把腿伸直,双手撑在身后,“不过我当时没你成绩好,年级排名大概在六十名左右。”
“那你怎么考的双一流?”
“高二下学期开窍了呗。”苻喻阳笑了笑,“有一天坐在这个位置,忽然就想通了。觉得自己不能就这么废掉,得走出去,走得越远越好。”
苻光偏头看他,夕阳落在苻喻阳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照片。
“那你走远了吗?”
“走得很远。”苻喻阳转过头,和他对视,“远到可以回来找你。”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特有的气味。
苻光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他快速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压了回去。
“苻喻阳。”他说。
“嗯。”
“你说过你可能会走,对吧?”
苻喻阳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苻光伸出手,小指微微弯曲:“走的时候,别说你是幻影。”
苻喻阳看着那只手,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还是伸出小指,和苻光的手勾在一起。两个人的手型几乎一模一样,骨节分明,指尖微凉。阳光从他们的指缝间漏过去,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明灭不定的光斑。
“好。”苻喻阳说,“我答应你。”
苻光把手收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上晚自习了。”
他走下看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苻喻阳跟在他身后,步子很慢,影子被夕阳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句来不及说完的话,被拉成了省略号,悬在黄昏的空气里,迟迟不肯散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