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瞬间嘈杂起来。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拿着水杯去走廊接水，有人聚在一起对答案。苻光把卷子收进文件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出去走走？”苻喻阳问。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天台的方向走。通往天台的铁门常年锁着，但旁边的楼梯拐角有一块小小的平台，三面是墙，头顶是半露天的雨棚。那是苻光在这个学校里最喜欢的地方。

没有人会来这里。

苻光靠着墙，仰头看头顶那一小片被雨棚框住的夜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只有最亮的那几颗勉强挂着，像随时会掉下来的眼泪。

“苻喻阳。”他说。

“嗯。”

“你说你来自未来，那你告诉我，明天数学课上，老师会讲哪道题？”

沉默。

苻喻阳站在他对面，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被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染成暖黄色。他没有立刻回答，嘴角的弧度维持着，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些。

“我不会影响你正常的学习进程。”他说。

“你不是不会，你是不知道。”苻光的声音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苻光。”苻喻阳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恳求，“你一定要问这个问题吗？”

苻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夜风从雨棚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动苻喻阳卫衣的领口。他的存在感在这个瞬间变得很薄，像一张纸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随时可能被撕裂。

“好吧。”苻喻阳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我确实不知道。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高考考什么，不知道你以后会遇到什么人、走哪条路。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你知道的那些事情。”

“那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苻光问。

苻喻阳抬起眼。

他的眼睛很好看，和苻光一模一样的深棕色，但里面多了一些苻光没有的东西。那些东西很复杂，像是经历了很多年才能沉淀下来的情绪——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的悲伤。

“我知道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苻喻阳说，“不是因为我来自未来，但好像，我也说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臂。他抬起手，掌心贴在苻光的左胸，隔着单薄的校服，能感受到心跳。

“这个频率，”苻喻阳说，“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苻光低头看着那只手。苻喻阳的指尖微微发凉，按在心脏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真实性。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说你死了。”苻光的声音有些哑，“你说你因为意外死了，所以才来到这里。”

“嗯。”

“那你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苻喻阳的手僵住了。

那只手停在苻光的胸口，一动不动，像一架忽然停摆的时钟。苻喻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彻底的空白，仿佛有人从他脑子里把某段记忆整块挖走了，只留下一个光滑的、没有边际的空洞。

“我不记得了。”他最终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苻喻阳的身体忽然变得不太稳定。他的轮廓出现了一圈细微的虚影，像是老旧电视机里的雪花点，一闪一闪的，持续了大约两秒钟，才慢慢恢复如常。

苻光看见了。

两个人对视着，都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上课铃的声音，悠长的电铃在夜风里回荡，一层一层地荡开，像是往湖心扔了一颗石子，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走吧，”苻光先开了口，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第三节还要讲卷子。”

他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苻喻阳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跟上去，和他并肩。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苻光忽然停下来。

“苻喻阳。”

“嗯。”

“不论如何，”苻光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声音很低，“你都是最好的礼物。”

他没有等苻喻阳回答，推门走进了教室。

日光灯还是嗡嗡地响着，卷子摊在桌面上，草稿纸上那摊墨迹已经干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朵枯萎的花。

苻光坐下来，把那张草稿纸翻到空白的一面，拿起笔，在纸的正中央写了一行字——

“我不会忘记你。”

但他没有写给任何人看。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最后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

苻喻阳坐在旁边，看着他把纸折好收起来，嘴角弯了弯，弯出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窗外，那几颗最亮的星还挂在天上，固执地亮着，像是不肯承认天就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