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苻泽浩不在。玄关的鞋柜上积了一层薄灰,客厅里维持着他们上次离开时的样子,苻光没急着收拾,先开了灯,然后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着倒下去,脸埋进靠垫里。
“好累。”
“你才上了一周的课。”苻喻阳把地上那卷发白的卷纸捡起来,顺手把花盆碎片拢到一边,“明天周末,想做什么?”
“睡觉。”
“睡一天?”
“睡到自然醒。”
苻喻阳笑了,没再追问。他去厨房看了看,冰箱里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蔫了的大白菜。灶台上的调料倒是齐全,油盐酱醋一样不少,就是都落了灰。
“我来做饭。”苻喻阳挽起袖子。
苻光从沙发上翻过身,看着他:“你会做饭?”
“大学的时候学的。”苻喻阳已经打开水龙头开始洗锅了,“独居的人总要会点生存技能。”
苻光没动,就躺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厨房的方向。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苻喻阳的侧脸,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上,像一幅明暗分明的素描。
苻喻阳的动作很熟练。打鸡蛋、切白菜、热油下锅,一气呵成。葱花倒进油里的时候“刺啦”一声响,香味瞬间炸开,顺着厨房的门缝飘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
苻光闻着那个味道,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家的厨房已经很久没有响起过这种声音了。上一次有人在这个灶台上炒菜,还是母亲离开之前的事。她已经走了快六年了,灶台就空了六年。
“发什么呆?”苻喻阳端着一大碗白菜鸡蛋面走出来,面条冒着热气,汤底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滴香油。他把碗放到茶几上,又把筷子摆在碗边,摆得很整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
苻光坐起来,看着那碗面。
“你是不是在我家待了一周,把调料位置都摸清了?”
“嗯,还顺便统计了一下你的饮食状况。”苻喻阳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撑着膝盖,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冰箱里有半瓶过期的牛奶,一袋开封了半个月的火腿肠,两根已经变成标本的黄瓜。苻光同学,你就是这样照顾自己的?”
苻光拿起筷子,闷头吃面,不接话。
面很烫,他吹了两口才送进嘴里。鸡蛋炒得很嫩,白菜的脆度刚好,面条软硬适中。苻喻阳的厨艺不算惊艳,但胜在有一种家常的妥帖,像是小时候外婆煮的那种面,没有什么花哨的配料,但吃下去的每一口都是踏实的。
“好吃吗?”苻喻阳问。
苻光嘴里塞着面条,含混地“嗯”了一声。
“那你多吃点。”苻喻阳看着他吃面的样子,眼神柔软得像一团刚晒过的被子,“你太瘦了,抱起来硌手。”
苻光差点被面条呛死。
“谁、谁要你抱了?”
“我抱我自己,不行吗?”苻喻阳理直气壮。
苻光决定不再和这个人说话了。
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苻光把碗端到厨房去洗,苻喻阳跟在他后面,靠着厨房的门框看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苻光的手指在水里被泡得微微发红。
“苻光。”苻喻阳忽然叫他。
“又怎么了?”
“你有没有想过,”苻喻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如果我不是一个真真正正存在的人,而是你幻想出来的,你会怎么做?”
水流声忽然大了一些。
苻光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槽里最后一滴水落下的声音。
他转过身,面对着苻喻阳。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苻光比苻喻阳矮小半个头,仰起脸才能和他平视。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不确定的形状。
“没有如果。”苻光把碗放到沥水架上,拍开苻喻阳挡在身侧的手。
苻喻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开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有苻光的体温,残留着一点水渍,在空气里慢慢变凉。
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头,贴着心脏的位置放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笑,很轻很轻地,像怕惊醒一个梦一样,跟了上去。
晚上,苻光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了一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盘腿坐在床上擦头发。苻喻阳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个吹风机,蹲在床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过来。”
“干什么?”
“给你吹头发,不然明天头疼。”
苻光犹豫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乖乖坐了过去,背对着苻喻阳,后脑勺几乎抵到他的下巴。吹风机嗡嗡地响起来,热风一阵一阵地扫过头皮,苻喻阳的手指插在他的发丝里,轻轻拨弄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情。
苻光垂着眼,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玻璃划的。
苻喻阳的手上,也有同样一道疤。
他忽然想起第一天见面时,苻喻阳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说他有一颗痣,说那颗痣其实是玻璃扎过留下的疤痕。
那现在呢?
苻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一下。
“怎么了?”苻喻阳察觉到了他的细微动作,关掉吹风机,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没什么。”苻光说,“吹干了?”
“差不多了。”苻喻阳把吹风机收好,拍了拍苻光的肩膀,“早点睡,明天不是要自然醒吗?”
苻光没动。
他坐在床上,背对着苻喻阳,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苻喻阳。”
“嗯。”
“你能不能也躺下。”
苻喻阳看着他背影的线条,那些线条在今天晚上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折痕还在,但努力装出一副平整的样子。
“好。”苻喻阳说。
他关了灯,在苻光身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少年的身体挤在一起,肩膀碰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黑暗把视觉收走了,其他的感官就变得格外敏锐。苻光能闻到苻喻阳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棉布,又像是刚切开的青瓜,清清爽爽的。
苻光快要睡着的时候,恍惚间听到苻喻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他自己在梦里想出来的。
“苻光,不管我是真的还是假的,我给你的那些东西——都是真的。”
他想回应,但意识已经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慢慢地没入深水。最后留在脑海里的画面,是苻喻阳的脸,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嘴角有一点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那句话在他心里落下来,变成一颗种子,埋进很深很深的地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
也可能永远不会。
“苻喻阳。”
“嗯。”
“你说晚安。”
“晚安,苻光。”
“嗯,晚安。”
苻光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的手摸索着碰到了苻喻阳的手,没有十指相扣,只是把小指搭在对方的手背上,一个极轻极淡的接触,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连涟漪都舍不得激起。
苻喻阳没有动。
他就这样让那根小指搭着,呼吸慢慢地放平。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被夜风拉长,变成一种低沉的、催眠的嗡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