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第二个星期，苻光的生活像是被放进了温水里。

每一天都一样。早晨被苻喻阳叫醒，骑车上学，上课，做题，晚自习，骑车回家，吃苻喻阳做的饭，然后睡觉。重复，安稳，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苻光发现自己竟然喜欢这种重复。

苻喻阳的存在像一层薄薄的滤网，把生活中所有尖锐的、硌人的东西都筛掉了。苻泽浩偶尔回来，但苻光已经学会了在他进门之前躲出去。以前他会躲到巷口的便利店，现在他躲到苻喻阳身边——只要苻喻阳在，他就不觉得害怕。

他甚至开始觉得，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苻光没去操场，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写英语阅读理解。苻喻阳坐在讲台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念念有词地帮苻光记单词。

“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le，能够的。”苻喻阳念得很认真，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

“你能不能别念了，我脑仁疼。”苻光头都没抬。

“你不觉得这样记单词更快吗？听觉刺激和视觉刺激结合——”

“你是苻喻阳，不是王老师。”

苻喻阳笑了一声，从讲台上跳下来，走到苻光身后，弯腰看他的卷子。呼吸打在后颈上，苻光的脊背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第五题选C。”苻喻阳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写？”

“我在看第六题。”

“哦。”苻喻阳直起身，随手翻了翻苻光桌上的课本，忽然指着语文书里夹着的一张纸，“这什么？”

苻光抬头一看，是上周班会课他画的那张太阳，底下写着“苻喻阳”三个字。他还没来得及抢过来，苻喻阳已经把纸抽出来了。

“你上课就干这个？”苻喻阳看着那张画，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还给我。”

“不还。”苻喻阳把纸举高了，苻光够不到，站起来去抢，苻喻阳就绕着课桌跑。两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在教室里追了两圈，最后苻光一把抓住苻喻阳的手腕，把他拽回来，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彼此瞳孔里倒映的光点。

“幼稚。”苻光说。

“你先幼稚的。”苻喻阳低头看着他，把那幅画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卫衣的口袋里，“这个我收着了。”

“那是我的。”

“现在是我的了。”

苻光瞪了他一眼，但没再抢。转身回到座位上，把英语卷子翻到下一页，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低着头做题，没注意到苻喻阳靠在窗边，正用一种很慢很慢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像秋天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是凉的。

苻喻阳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折好的纸，指腹沿着折痕来回蹭了两遍。

教室门口忽然有人影晃了一下。

“苻光？”是陈屿，手里拿着一沓表格，站在门口没进来，“周老师让我把这个月的考勤表给你，你填一下咱们班的。”

苻光接过表格，陈屿没有马上走，而是探头往教室里看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你刚才在跟谁说话？”陈屿问。

苻光手里的笔停了零点几秒。

“自言自语。”他说。

陈屿“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扫了一圈，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困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苻光低头填表，手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苻喻阳从窗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安安静静的，没有再说话。

那个周末，苻光被苻喻阳拉着去逛了超市。

“你不能总吃白菜鸡蛋面。”苻喻阳推着购物车——准确地说，是苻光推着购物车，苻喻阳在旁边指指点点，“买点肉。排骨。鸡翅。你会炖排骨吗？”

“不会。”

“我教你。”苻喻阳站在冷柜前，认真地对比两块排骨的价格和肥瘦，最后挑了一盒中排，放进购物车里，动作自然得像是这个家的主人。

苻光跟在后面，看着苻喻阳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们不是苻光和苻喻阳，而是两个普通的少年，在一个普通的周末，逛着一个普通的超市。好像明天不用上学，后天不用考试，大后天不用面对任何糟糕的事情。

好像苻喻阳会一直在这里。

“苻光，你要不要吃草莓？”苻喻阳站在水果区，举着一盒红艳艳的草莓回头看他。

“贵。”

“贵也要吃。”苻喻阳把草莓放进车里，理直气壮，“你缺维生素。”

“……你到底是我还是我妈？”

“我是你哥。亲哥。你说的。”苻喻阳笑着推车往前走，路过零食区的时候又顺手拿了两包薯片和一瓶可乐，“偶尔也要吃垃圾食品，生活才快乐。”

苻光看着购物车里越来越满的东西，心想这个月的饭钱可能要超支了。但他没有阻止。他只是跟在苻喻阳身后，穿过一排又一排的货架，看着他的背影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忽远忽近，像一尾游弋在浅水里的鱼。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阿姨看了苻光一眼。

“一个人来买菜啊？”

“嗯。”苻光说。

“买这么多，吃得完吗？”

“吃得完。”苻光看了一眼站在收银台旁边的苻喻阳，对方正在认真地看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最后拿了一条草莓味的口香糖放在账单上。

“这个也要。”苻喻阳说。

苻光没说话，把那块口香糖一起结了账。

走出超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苻光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撕开口香糖的包装，掰了一半递给苻喻阳。

苻喻阳接过，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草莓味的不好吃。”他说。

“那你还拿？”

“想试试。”苻喻阳偏头看着苻光，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柔和，“万一好吃呢。”

苻光咬着口香糖，没接话。

草莓味确实不好吃。太甜了，甜得发腻。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以后每次路过超市的收银台，都会习惯性地看一眼那个草莓味口香糖的位置。

回家的路上，苻光骑着车，苻喻阳坐在后座。晚上的风比白天凉了很多，灌进校服里，鼓成一个不大不小的包。苻喻阳的手松松地搭在苻光的腰侧，没有用力，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接触。

路过那家关门的录像厅的时候，苻光忽然捏了刹车。

“怎么了？”苻喻阳问。

苻光没回答，而是偏头看着录像厅门口贴着的一张旧海报。海报已经被晒得褪了色，但能看出是一部老电影的名字——《海上钢琴师》。

“你看过这个吗？”苻光问。

苻喻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过。”

“讲的什么？”

“讲一个一辈子生活在船上的钢琴师，从来没有下过船。”苻喻阳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最后那艘船要炸了，他的朋友劝他下船，他没有下。”

“为什么？”

“他说，陆地对他来说是一艘太大的船，一个太美的女人，一段太长的旅程。”苻喻阳顿了顿，“他宁愿留在自己熟悉的、有限的世界里。”

苻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重新踩下踏板，自行车继续往前，车灯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投下一小片摇晃的光。

“如果是我，”苻光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也舍不得下船。”

后座上没有人回答。

但苻光感觉到搭在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握住什么随时会消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