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苻光在房间里做数学卷子。苻喻阳趴在他床上看一本从书架上翻出来的旧杂志,翻到一篇小说的时候忽然念出了声。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湖面上,湖水很清,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水草。远处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个人是自己。他想走过去,但脚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迈不动——”
“你能不能别念了。”苻光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天头疼了好几次,不算严重,但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太阳穴后面,时不时跳一下。
“头疼?”苻喻阳放下杂志,坐起来。
“有一点。”
苻喻阳走过来,站在苻光身后,伸出双手,用指腹轻轻按揉他的太阳穴。力度不轻不重,手法意外地专业。
“你学过?”苻光闭着眼睛问。
“大学心理学选修课学过一点放松技巧。”苻喻阳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和,“闭上眼睛,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
苻光照做了。
苻喻阳的手指在他太阳穴上画着圈,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头疼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苻光。”苻喻阳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没有我,你会怎么样?”
苻光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苻喻阳的手没有停。
苻光重新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还是我。上学,做题,考试,毕业。然后离开这里,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一样孤独?”
苻光没有回答。
苻喻阳的手停了。他弯下腰,下巴抵在苻光的头顶,两只手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拢住苻光的肩膀。这是一个拥抱,一个从身后来的、把人拢在怀里的拥抱。苻光能感受到苻喻阳胸腔里心跳的频率——和他自己的心跳慢慢重叠在一起。
“我不会让你再回到以前了。”苻喻阳的声音闷闷的,从头顶传下来,“就算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不能回到以前。”
苻光没说话,但他伸手握住了苻喻阳环在他身前的手。两只一模一样的手交握在一起,像两面镜子互相映照,无限地复制出无数个同样的瞬间。
那天晚上,苻光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湖面上,湖水很清,能看见湖底的石头和水草。远处站着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脸。他知道那是苻喻阳。
他想走过去,但脚被什么东西粘住了,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远处的苻喻阳朝他笑了笑,然后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湖水在他的脚步下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是一个个无声的句号。
苻光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苻喻阳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融进了远处白茫茫的光里。
他猛地醒了。
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苻喻阳躺在他旁边,呼吸平稳,睡得很沉。月光落在他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白天小一些,眉眼间少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多了几分少年的青涩。
苻光看了他很久。
然后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腹,极轻极慢地,从苻喻阳的眉心划到鼻尖,像一个无声的测量。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真实的,不容置疑的。
苻光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苻喻阳。”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不要走。”
苻喻阳没有醒。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云层后面,房间里暗下来。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养的狗叫了两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苻光闭上眼睛,把那点湿意压回眼眶深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床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直到视线模糊,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没有边际的湖水里。
这一次,湖面上什么都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