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十月之后，苻光觉得自己好像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是正常的高三学生。上课，做题，考试，排名。物理考了全班第三，英语阅读理解的速度比上学期快了将近一倍。老周在班会上表扬了他，说他是“进步最明显的学生之一”。苻光听到表扬的时候没什么表情，但苻喻阳坐在旁边，使劲拍了两下手，拍完才想起来别人听不见。

“你低调点。”苻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高兴。”苻喻阳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另一半则像是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他开始频繁地头疼，不是以前那种细细的针扎，而是一种钝重的、持续的压力感，像是有人从他的颅骨内侧往外撑。有时候他会忽然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地涌过来又退下去。

还有那些越来越清晰的、无法忽视的裂痕。

十月的第二个星期二，苻光故意做了一件事。他在晚自习的时候问苻喻阳：“明天数学课会讲哪道题？”苻喻阳愣了一下，说不知道。苻光又问：“那明年高考作文题目是什么？”苻喻阳沉默了。苻光再问：“你记得你大学学号是多少吗？”苻喻阳说出来的那串数字，和苻光自己随口编的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回家，苻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苻喻阳第一天说的那些话——“软软欸，你在的，有一颗痣”“书桌一格你放着一把美工刀”——那些都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情。苻喻阳从来说不出任何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不是来自未来。

他是从苻光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苻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苻喻阳躺在他身后，呼吸均匀，体温从背后传过来，暖融融的。那种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到苻光觉得自己的想法才是荒谬的那一个。

一个不存在的人，怎么可能有体温？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十月二十五日，周三。

班主任老周把苻光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老周给他倒了一杯水，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不太自然的温和语气开了口。

“苻光，最近学习压力大不大？”

“还好。”苻光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规矩。

“你最近的成绩进步很大，老师们都看到了。”老周顿了顿，“但是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苻光没说话。

“陈屿跟我反映，说你经常在自习课的时候自言自语，有时候还会对着空气笑。”老周的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拆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引线的包裹，“还有几个同学也说，看到你在走廊上一个人说话，手还比划着什么。体育课的时候，有人看到你一直保持着一个姿势坐在看台上，肩膀那边像是靠着什么东西。”

苻光垂下眼睛，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沫。

“我在背书。”他说。

“背书？”

“嗯。我习惯把知识点念出来，记比较快。”苻光的语气很平稳，“可能是声音有点大，打扰到同学了。以后我会注意。”

老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担忧。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很多学生。苻光此刻的表现太正常了——正常得不正常。一个真正在背书的学生，不会对着空气笑，不会在走廊里比划出与人对话的手势，不会在看台上保持一个肩膀承重的姿势坐满一整节体育课。

“苻光，”老周斟酌了很久，“你妈妈……有联系你吗？”

苻光的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没有。”

“那你爸爸呢？你跟他沟通多吗？”

“不多。”

老周沉默了。他翻开了面前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是苻光的学生档案。家庭成员那一栏，父亲写着“苻泽浩”，母亲那一栏从初二开始就变成了“不详”。家庭住址那一栏没有变过，但老周知道那个地址意味着什么。

“我跟学校心理老师聊过你的情况。”老周最终说，“她建议你来咨询室聊聊。不是说你有什么问题，就……高三压力大，大家都需要有个地方说说话。而且，苏老师是专业的，有些事情我们可能不太懂，但她能帮你。”

苻光沉默了几秒钟。

“好。”他说，“我会去的。”

他站起来，向老周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上，苻喻阳靠着墙在等他。

“老周跟你说了什么？”苻喻阳问，语气里带着一点紧张。

“没什么。”苻光往前走，“让我去心理咨询室坐坐。”

苻喻阳跟上来，和他并肩。走廊很长，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一块明亮的光斑。两个人穿过那些光斑，影子忽长忽短——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苻光注意到了。

他一直都注意到了。苻喻阳从来没有影子，也没有倒影。夏天的正午，阳光垂直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脚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苻光以前刻意不去想这件事，但今天，那片空白像一扇被猛然推开的门，再也关不上了。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苻光忽然停下来。

“苻喻阳。”

“嗯？”

“你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吗？”

空气忽然安静了。走廊里远远传来其他班级上课的声音，物理老师在隔壁班讲牛顿第二定律，声音洪亮，隔着墙听起来像一种遥远的、含混的轰鸣。

苻喻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阳光下，地面一片空白。

他没有回答。

苻光也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下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缓慢的、不肯停歇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