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老师姓苏,三十出头,圆脸,说话轻声细语的。
苻光坐在咨询室里,沙发很软,比他想象的要舒服。苏老师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杯子是天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周老师跟我说了你的事。”苏老师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拿任何记录本,就和朋友聊天一样随意,“他说你最近学习状态很好,但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你还写了一篇作文,里面提到了一个叫‘苻喻阳’的人。”
苻光捧着水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苻喻阳是谁?”苏老师问,语气很温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苻光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的一小片倒影。
“一个人。”他说。
“什么样的人?”
“一个……”苻光停了一下,“对我很好的人。”
苏老师点点头,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好奇的表情。她的平静让苻光放松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他对你很好,”苏老师说,“那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苻光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咨询室里安静了几秒。墙上挂着一幅向日葵的油画,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油画的表面投下一道一道细密的横纹。
“他是我唯一拥有的东西。”苻光说。
苏老师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坐着的姿势微微前倾了一点。
“苻光,”她说,“你能跟我多说说他吗?比如,他什么时候会出现?
“他一直在。”
“一直在?在你身边?”
“嗯。”苻光说,“他住在我家。他给我做饭,陪我上学,晚上睡在我旁边。”
苏老师沉默了很短的一瞬。那个沉默太短了,短到苻光差点没注意到。但他注意到了。
“其他人能看到他吗?”苏老师问。
苻光把水杯放在了茶几上,放得很稳,一滴水都没有洒出来。
“不能。”他说。
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他的手从杯壁上移开之后,指腹上留下了一圈淡淡的水渍,在空气中慢慢蒸发,带走了一点点温度。
苏老师没有立刻说话。她看着苻光,苻光看着茶几上的水杯。那只天蓝色的卡通小熊笑眯眯地看着他,表情永远不变。
“苻光,”苏老师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了一些,“你有没有想过,苻喻阳可能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咨询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有人在修剪树枝,电锯的声音尖锐而遥远,像某种疼痛的回声。
苻光抬起头,看着苏老师。
他的眼神很平静。
不是那种假装没事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知道”的平静。
“想过。”他说。
苏老师微微一愣。
“那你怎么看?”
苻光没有回答。
他看向咨询室的门口。门是关着的,木质的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到走廊的一小截。走廊里没有人。
但苻光知道,苻喻阳就在门外。
他总是在门外。苻光进任何房间,苻喻阳都会留在门口等他。苻光问过他为什么,苻喻阳说“你需要自己的空间”。但苻光现在忽然明白了另一个答案——苻喻阳进不了别人也能进来的房间。他的存在需要苻光一个人的注视,一旦有第二双眼睛,他就会变得不稳定。
他会模糊,会变淡,会像一滴墨落进水里那样,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散开。
“苏老师。”苻光说。
“嗯。”
“如果我明知道一个人不是真实的,但我还是想留住他,”苻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这算有病吗?”
苏老师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这不算有病。”她最终说,“这只说明你很孤独。”
苻光把那句话接住了,放在心里,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四十分钟后,咨询结束。
苏老师送他到门口,说:“下周同一时间,再来跟我聊聊,好吗?”
“好。”苻光说。
他推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温暖的橘黄色。窗台上有一盆绿萝,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影子投在地面上,忽长忽短。
苻喻阳不在。
苻光站在门口,手指无意识地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走廊里没有人。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然后睁开。苻喻阳就站在走廊尽头,逆着光,朝他笑了笑。
“怎么样?”苻喻阳问,一边说一边向他走来。
苻光看着他走过来。阳光穿过他的身体,没有在他身后的地面上留下任何影子。
“她说你对我很重要。”苻光说。
苻喻阳走到他面前,歪了歪头:“她怎么知道的?”
“我告诉她的。”
苻喻阳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那表情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被一个笑容盖过去了。
“你也太信任她了吧。”苻喻阳伸手弹了一下苻光的额头。
苻光没有躲。
他站在那里,让苻喻阳的手指落在自己的额头上。触感是真实的,温热的,有重量的。他的皮肤被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烫,毛细血管在指尖的压力下扩张又收缩。
这一切都真实到荒诞。
“走吧,回去上自习。”苻喻阳说,转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苻光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在走廊的阳光里显得半透明,像一层薄薄的玻璃纸,包裹着光,也包裹着空。
他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苻喻阳旁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苻喻阳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没有挣开。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苻光说,“就是想牵一下。”
走廊里只有一个少年的脚步声。另一个人的脚步,轻盈得像是光的振动,只有苻光自己能听见。
或者说,只有苻光自己——想听见。
那天晚自习,苻光没有做数学卷子。他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一遍又一遍地写同一个名字。
苻喻阳。
苻喻阳。
苻喻阳。
苻喻阳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在笑,后来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苻光。”他说。
苻光没停。
“苻光。”苻喻阳伸手按住他握笔的手。
苻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你不会离开的,对吧?”苻光问。
苻喻阳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自己的一模一样,深棕色,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怎么也藏不住的脆弱。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十七岁的自己——那个在床底下瑟瑟发抖的孩子,那个在赌坊里发牌的少年,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把美工刀抵在手腕上又放下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人。
“我不会离开的。”苻喻阳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句谎话。
但他没有别的答案可以给。
苻光低下头,继续写那个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白纸很快就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苻喻阳”挤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无声的森林。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笔袋最里层的夹层里。
和之前那张画着太阳的纸放在一起。
两张纸贴在一起,安静地,等待着那个终将到来的、被遗忘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