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星期，苻光做了一件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

起因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崩溃，而是一件很小的事情。

周三中午，他在食堂吃饭。苻喻阳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前各放着一份套餐——苻光刷卡的时候刷了两份的钱，食堂阿姨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男孩饭量真大。苻光端着两份餐盘走到角落的位置，把其中一份放在对面。

吃到一半的时候，体育部的李骏端着餐盘走过来，问能不能坐旁边。苻光点了点头。

李骏坐下来，吃了两口饭，忽然抬起头。

“苻光，你对面那份……是给谁的？”

苻光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他看了一眼对面。苻喻阳正低着头喝汤，汤勺碰到碗沿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喝汤的样子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给我自己的。”苻光说，“我今天特别饿。”

李骏“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苻光看到他低头吃饭的时候，用余光又瞟了一眼对面那份一口都没动过的餐盘。那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米饭一粒都没少，汤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苻喻阳抬起头，看着苻光，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吃吧，”苻喻阳说，“我看着你吃就行。”

苻光没有再看他，低下头，把自己盘子里的饭一口一口扒进嘴里。米饭是什么味道，他完全不知道。

那天下午，他没有去上课。

他跟老周说身体不舒服，请了假，一个人骑车去了市里的第七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

他在网上查了很久，搜过“幻觉”“妄想”“自言自语是什么病”，搜出来的结果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他把搜索记录一条一条删掉了，但那些字已经印在了脑子里。

第七人民医院在一条很安静的街上，门口种着两排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苻光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门诊大楼的门口，风吹过来，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的肩膀上。

苻喻阳站在他身后。

“你一定要进去吗？”苻喻阳问。声音不大，但苻光听得出来，那个声音和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平时的苻喻阳说话总是带着一点笑意，像夏天的冰可乐，咕嘟咕嘟冒着愉悦的气泡。但此刻那个声音是平的，没有气泡，没有温度。

“嗯。”苻光说。

“你不会找到我的，”苻喻阳说，“因为我不存在。你进去了，医生会告诉你，你生病了。他们会给你开药，那些药会让你不再看到我。”

苻光没有转身。

他看着门诊大楼的玻璃门，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一个瘦削的少年，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影子的旁边，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苻光说。

“你知道还进去？”

苻光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笔袋夹层里那两张折好的纸。纸的边缘已经被磨得有些毛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因为你是假的。”苻光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身后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

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整个世界都暂停了一拍的寂静。风声停了，远处马路上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消失了，就连他自己的心跳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一样。

然后他听到了苻喻阳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近，近得像是贴着他的后脑勺，又很远，远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你终于说出来了。”

苻光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脚边。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很大的湖面上，就像那个梦里一样，脚下是无边无际的、透明的冰层。冰层下面有很深的湖水，湖底有石头和水草，还有一些他不敢去看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挂号。分诊。等待。

候诊区的人不多，有三个。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角落里，不停地搓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陪着他妻子，女人的眼睛红肿，一直在无声地流泪；还有一个十几岁的女孩，扎着马尾辫，低着头在手机上打字，看起来和普通的中学生没什么区别。

苻光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苻喻阳坐在他旁边。

“你知道吗，”苻喻阳说，“你现在做的一切都在杀死我。”

苻光的手攥紧了校服的裤腿。

“你每吃一片药，我就会淡一点。你看一次医生，我就会少一点。等到医生告诉你‘你没有病，你只是太孤独了’的那一天，你猜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会消失。”苻光说。

“对。”苻喻阳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得让人心疼，“我会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没有人会记得我，没有人会知道我。你会好起来，你会毕业、上大学、工作、认识新的人。你会忘了有一个叫苻喻阳的人。”

苻光的眼眶红了。

“你不会记得我。”苻喻阳说，“因为你记住的，都会被认为是病。你会学会不再想起我，就像学会了一道题、一个单词、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到那时候，我就真的死了。”

“你已经死了。”苻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是在用口型说话，“你第一天就说过，你死了。”

苻喻阳沉默了。

“苻光”这个名字，苻光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光和喻阳。

太阳和光。

太阳是光源，光是太阳的产物。没有太阳，就没有光。但太阳消失了，光还能存在多久？

答案是一瞬间。光速是每秒三十万公里，太阳光从太阳表面到达地球需要八分二十秒。也就是说，如果太阳现在熄灭，地球上的光还会持续八分二十秒。

八分二十秒。

然后，永远的黑暗。

“苻光。”护士叫了他的名字。

苻光站起来。他的腿有点软，但站得很直。他走进诊室的时候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苻喻阳就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