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桌子上放着一盒抽纸,一个笔筒,一盏台灯。窗帘是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
医生姓陆,四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说话语速不快不慢。
“一个人来的?”陆医生问。
“嗯。”
“家长呢?”
“没有家长。”苻光说。
陆医生的笔顿了一下,看了看苻光的校服,又看了看他脸上的表情。那表情太平静了,不像是一个来看精神科的高中生应该有的表情。
“跟我说说,为什么来?”
苻光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和坐在老周办公室里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决定不说谎了。
“我看到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说。
陆医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
“能跟我说说那个人吗?”
“他叫苻喻阳。”苻光说,“他是我。他是二十三岁的我,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他说他死了,然后来到了现在的时间线。”
陆医生点了点头:“他说他来自未来。那你觉得呢?”
苻光看着桌面上那盏台灯。灯罩是白色的,光线柔和。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几秒钟,好像在等它给他一个答案。但台灯就是台灯,它不会给出任何答案。
“我觉得,”苻光慢慢地说,“他是我给自己创造出来的人。一个……如果我能活到二十三岁,我会成为的那种人。”
“什么样的人?”
“活得很好的人。”苻光说,“从地狱里爬出来、开出了向阳的花的人。”
陆医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等着,等到苻光继续说下去。
苻光说了很多。他从小时候说起——说那个喝醉了就打人的父亲,说那个在深夜离开的母亲,说衣柜、床底、拳头和玻璃碎片。他说到十五岁的生日,说到赌坊里烟酒和汗臭混在一起的恶心味道,说到那些纸牌在他指尖翻飞的夜晚。他说到十七岁,说到有一天一个发着光的人出现在他昏暗的房间里,对他说“你好,我叫苻喻阳”。
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地变了。不是变得哽咽或者颤抖,而是变得很轻、很慢,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口井,但他不敢大口喝,只敢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点水,慢慢地送到嘴边。
“他对我很好。”苻光说,“这个世界上,他是对我最好的人。”
“但你知道他不是真的。”
“我知道。”
“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苻光想了想:“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只是不想承认。”
陆医生放下了笔,转过身,正对着苻光。他的目光不尖锐,也不过分温柔,就是那种普通的、一个成年人看一个孩子的目光。但这种普通,对苻光来说太陌生了。
“你做得很好。”陆医生说,“今天你能自己来,说明你没有放弃自己。”
苻光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握笔握出来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被玻璃划的。
那道疤,苻喻阳的手上也有。
“医生。”苻光说。
“嗯。”
“如果我接受治疗,他会消失吗?”
陆医生沉默了几秒钟:“治疗的目标是让你不再被幻觉困扰。幻视、幻听这些症状,在药物和心理治疗的共同作用下,通常会减轻甚至消失。”
“那消失之后,”苻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去了哪里?”
陆医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也许是因为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许是因为答案太残忍了——他没有去任何地方。他从来就没有来过。
苻光坐在那里,双手交握在一起,拇指互相摩挲着。那个动作和苻喻阳一模一样。
最后,他说:“开药吧。”
陆医生开了处方。奥氮平,小剂量起始,每晚一次。他详细地解释了可能的副作用——嗜睡、体重增加、头晕,叮嘱苻光如果有任何不适随时来复诊。他还建议苻光做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有监护人陪同。
苻光把处方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诊室的时候,候诊区已经换了一批人。那个搓手指的老太太走了,哭泣的女人也不在了,只剩下那个扎马尾的女孩还低着头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苻喻阳不在。
苻光站在候诊区的中央,转了一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明亮的几何形状。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灰尘和纸张的气味。
什么都没有。
他的心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样。
一种比疼更深的空洞感漫上心头,好像胸腔里某个很重要的器官被人取走了,留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缺口。
“苻喻阳。”他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他走出门诊大楼,风又吹起来了。梧桐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他走到自行车旁边,手搭在车把上,正要跨上去。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药苦吗?”
苻光猛地转过身。
苻喻阳站在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他的身体比之前透明了一些,像一块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布料,颜色还在,但质地已经稀薄了。他的笑容也淡了,挂在嘴角上,像一片摇摇欲坠的秋叶。
“我还没吃。”苻光说。
“那就好。”苻喻阳走过来,走到苻光面前,伸出手。
苻光没有握。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苻喻阳伸出来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你还在。”苻光说。
“我会在的。”苻喻阳的手没有收回去,“我会在,直到你不再需要我。”
苻光看着那只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它。和以前一样温热,一样真实。但苻光知道,这份温热和真实,都是他自己的。苻喻阳的体温是他的体温,苻喻阳的触感是他的触感,苻喻阳的一切,都是他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东西。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自己心里种了一个人。
现在他要亲手把那个人拔掉了。
“苻喻阳。”苻光握着那只手,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嗯。”
“回家吧。今天你做白菜鸡蛋面。”
苻喻阳笑了。那个笑容和第一天一模一样——温柔的、明亮的、好像全世界的光都聚在他一个人身上。
“好。”他说。
他们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回家,苻光在前,苻喻阳在后。后座的重量还在,苻光能感觉到他真实地坐在那里,手指松松地搭在他的腰侧。
但苻光也知道,那个重量会越来越轻。
他拼命地踩着踏板,骑得比平时快了很多。风灌进衣服里,鼓成一个大大的包。他骑过那条没有路灯的巷子,骑过那家关门的录像厅,骑过菜市场、五金店和早餐铺。
他骑得那么快,好像只要足够快,就能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把身后的人留住。
但太阳还是落下去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苻光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没有转动。
“苻喻阳。”他说。
“嗯。”
“不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苻光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很轻,“谢谢你。”
身后没有声音。
苻光转过头。走廊里的声控灯刚好灭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在墙上拍了一下,灯又亮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
苻喻阳站在客厅里,隔着开着的门,看着玄关处的苻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苻光看出那是一个字的形状——“光”。
苻光走进门,把门关上。
厨房的灯亮起来,水龙头哗哗地响,白菜被一片一片掰开,洗净,切好。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