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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快到了

药是白色的,很小,放在掌心里像一粒米。


苻光盯着那粒药看了很久。它躺在掌纹交错的生命线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苻光知道,它是一把刀。


“你打算什么时候吃?”苻喻阳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侧,语气像是在问晚饭吃什么。


“现在。”苻光说。


他把药放进嘴里,咽了。没有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了一瞬,然后滑下去了。苻喻阳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苻光照常上晚自习,苻喻阳照常坐在旁边翻他的英语课本。头疼轻了一些,但也许是心理作用。苻光做题的时候故意错了一道选择题,想看苻喻阳会不会指出来。苻喻阳果然指了,说“这道选B”。


苻光改成了B。


第二天早上醒来,苻光觉得世界变钝了一点,像有人把所有的颜色都调低了一个饱和度。


阳光还是阳光,但不像以前那么亮了。他转过头,苻喻阳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浅。


“苻喻阳。”他叫了一声。


苻喻阳睁开眼,瞳孔里映出苻光的面孔。和以前一样。苻光松了口气,那种松一口气的感觉让他觉得可悲——他为一个人还存在而感到庆幸,而这个人明明只是他的幻想。


第三天,苻光在课堂上忽然发现,苻喻阳没有坐在他旁边。


他猛地转头。苻喻阳坐在窗台上,两条腿垂在窗外晃着,和以前一样的姿势。察觉到了苻光的目光,他回过头来,笑了笑:“怎么了?”


“没什么。”苻光转回去。


但他的心跳没有慢下来。以前苻喻阳从来不会擅自离开他身边的位置。他会坐在苻光触手可及的地方——左边、右边、身后,但不会远到需要苻光转头去寻找。今天他坐到了窗台上,隔着三排桌椅的距离。


是药。


药在起作用了。


苻喻阳的存在正在被一点点地从现实中剥离,就像一幅画被一点点地擦掉。最先消失的是那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苻喻阳不再理所当然地出现在苻光身边,他开始变得需要被苻光主动“找”到。


第四天的晚上,苻光没有吃药。


他把那粒小白片藏在枕头底下,对着苻喻阳说谎:“吃了。”


苻喻阳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苻光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穿透了。苻喻阳的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悲伤,像是知道他在说谎,但选择了相信。


“那就好。”苻喻阳说。


第五天早上,苻光发现苻喻阳的手变凉了。


那种温度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布去触碰一杯温水,能感觉到温度在,但不那么直接了。苻光握着那只手,把掌心贴上去,想把自己体温传过去。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冬天快到了。”苻喻阳说。


苻光看了看窗外。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确实快冬天了。但他知道不是这个原因。十一月的天还没冷到能让一个人的手变成这样。


是药。


是他没有吃的那粒药藏在了枕头底下,而苻喻阳的温度在没有任何外力干预的情况下,自己下降了。


他忽然明白了。


药的成分不是问题的关键。关键是他的决心。他犹豫了,他的潜意识感觉到了他的犹豫,于是苻喻阳开始不稳定。


不是药在杀死苻喻阳,是他自己的摇摆不定在杀死苻喻阳。


他重新把那粒药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咽了下去。


第六天,周六。


苻光在家写作业。苻喻阳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某一页就不再动过的书。苻光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发现苻喻阳在看他。不是平时那种笑眯眯的看,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像要把他的样子刻进什么东西里的看法。


“你盯着我看干什么?”苻光问。


“在记住你。”苻喻阳说。


苻光的笔尖戳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一个小圆点。


“你又不是要走了。”他说。


苻喻阳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指尖点了一下苻光的眉心,然后顺着鼻梁慢慢滑下来,经过鼻尖,落在嘴唇上方的人中处。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种测量,又像是一种告别。


“你的眉骨比我高一点,”苻喻阳说,“鼻梁也是。二十三岁的我鼻子没那么挺。大概是后来被打断过又长好了的。”


苻光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苻喻阳把手收回去,垂下眼睛翻了一页书,“随便说说。”


那个周末,苻光做了一件以前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他拿了张纸,坐在书桌前,把苻喻阳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写下来。


“自爱是爱的必修课。”


“我会永远爱你。”


“我亲爱的自己。”


“地狱里爬出来的种子也能开出向阳的花。”


“我是为你而来,被你承认后,我即存在。”


他写了满满一页。那些话像一颗一颗的种子,被他从记忆的土壤里挖出来,小心地摆在纸面上。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怕写歪了就会把那些话弄丢一样。


苻喻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写。


“你在做什么?”苻喻阳问。


“存档。”苻光说。


苻喻阳没有再问。


星期一,苻光回到学校。他到得比平时早,教室里只有三两个住校生在补作业。他坐下来,打开课本,翻到上次讲到的页码。


苻喻阳没有出现。


苻光等了一会儿。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教室里的学生多起来了,说话声、脚步声、椅子拖动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慢慢煮沸的粥。苻喻阳始终没有出现。


苻光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慢慢地蜷起来,又慢慢地伸开。


他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做出任何异常的动作。他只是坐在那里,像每一个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翻开课本,开始早读。


声音从喉咙里发出来,平稳的,带着一点点沙哑。


“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le,能够的……”


读着读着,他的目光移到了窗外。走廊上有人在走,抱着作业本的课代表、啃着包子的男生、扎着马尾辫从厕所回来的女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有一个少年在用目光寻找什么。


早读快结束的时候,苻喻阳出现了。


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苻光。阳光落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比之前又透明了一些,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他的轮廓还在,但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苻光转过头,对上了他的目光。


苻喻阳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一杯泡了太多次的茶,还有甜味,但颜色已经快没了。


他伸出手,隔着窗户,在玻璃上写了三个字。


玻璃上有雾气,字迹清晰可见。但苻光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几个字就消失了。


苻光飞快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旁边几个同学抬头看他,他没有理会,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走廊上没有人。


只有风,从窗户灌进来,吹起桌上的试卷,哗啦啦地响。


苻光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楼下的操场空荡荡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远处有人在跑操,口号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没有苻喻阳。


他关上窗户,回到座位上。周围的同学还在看他,他无视那些目光,坐下来,把那页写满了苻喻阳语录的纸从笔袋里抽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苻光,你没事吧?”前桌的林茵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苻光说,“看错人了。”


林茵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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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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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逢阳

作者: 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