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糜烂

那天晚自习,苻光第一次主动去了苏老师的咨询室。


苏老师看到他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被温和的表情盖过去了。


“苻光?进来坐。”


苻光坐下来,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天蓝色的杯子,还是那只笑眯眯的卡通小熊。一切都和上次一样,除了他自己。


“苏老师,”苻光说,“我在吃药了。”


苏老师微微点头:“感觉怎么样?”


“副作用有点大。”苻光说,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嗜睡,注意力比以前难集中。上课会走神,以前不会的。还有……那个人,他在变淡。”


苏老师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今天早上差点没出现。”苻光说,“以前他一直在的,随时随地。只要我想找他,他就在。但今天他消失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早读的时候。”


“那二十分钟里,你是什么感觉?”苏老师问。


苻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安静。”他说,“太安静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始变淡了。”苻光的声音轻下去,“他站在走廊上,隔着窗户看我。他看起来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颜色还在,但是……很薄。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散。”


苏老师没有说“他只是幻觉”或者“这是好事”。她只是问了一句:“你很舍不得他?”


苻光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很慢。


“苏老师,”他说,“如果我是他的医生,我会告诉他,他需要放手。他需要治好自己,去考大学,去离开这个地方,去过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不能抱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过一辈子。”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是他的医生。我是他本人。”苻光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所以我不想放手。”


苏老师看着他,看了很长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句话苻光记了很久。


“苻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的,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苻光没有问是什么事。


他知道。


他在亲手杀死自己最珍视的人。


走出咨询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压得很短很实。苻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苻喻阳靠着走廊尽头的墙壁,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庞干净得像一张素描,线条分明,但没有阴影。他好像比昨天更年轻了一些,眉眼间的成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接近于少年苻光的、青涩的、不设防的样子。


他在变回苻光。


这个由苻光的幻想凝结而成的存在,正在一点点地丧失那些“未来”的特质。他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他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少,他越来越像一面镜子,只映出苻光此刻的样子。


“你回来了。”苻喻阳说。声音比以前轻了一些,像隔了一堵墙。


“嗯。”苻光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半步。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灭了,只剩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在那种光线里,苻喻阳的身体几乎是半透明的。


“苻喻阳。”苻光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自私?”


“为什么自私?”


“你在变淡。”苻光说,“我越是想抓住你,你变得越淡。我越是想治好自己,你消失得越快。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在杀死你。我活着,你就会死。”


苻喻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覆上了苻光的眼睛。掌心贴着苻光的眼睑,微凉的,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


“苻光,”苻喻阳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得像呼吸,“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被你杀死的?”


苻光的手指攥紧了。


“我来到你身边的那一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苻喻阳说,“我不是从未来回来的,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你自己心里长出来的一朵花。花开的时候很好,但花期到了,花就要落了。”


“我不想让它落。”苻光的声音闷在苻喻阳的掌心里,带着一点颤抖。


“我知道。”苻喻阳把手拿开,看着苻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落下。十七岁的苻光,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但花落了,还会再开的。”苻喻阳说。


“什么时候?”


“等你不需要再在心里种一个人的时候。”苻喻阳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等你身边有了真实的人。等你不需要再对自己说‘我爱你’,也有人对你说‘我爱你’的时候。”


苻光咬住了嘴唇。


“那要很久。”他说。


“我知道。”苻喻阳把手背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我可能等不到那天了。”


苻光下意识地伸出手。


苻喻阳没有握。


他只是笑着,一步一步地往后退,退进了走廊尽头的黑暗里。他的身体融进暗色中,像一滴墨落进墨水里,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苻光的手伸在半空中,手指微微蜷着,什么也没握住。


走廊里的声控灯忽然亮了。


惨白的光落下来,苻光面前空无一人。


他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贴着胸口放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某种古老的心跳。


他回到座位上,翻开练习册,拿起笔。


旁边没有人。


他写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个位置的椅子和他的椅子并排摆着,间距刚好够一个人坐下。


他伸出手,把旁边的椅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拉到和以前一样近的位置,然后把手收回去,低下头,继续做题。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眼泪落下来,落在草稿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灰色。他用笔把那片灰色涂成了一个实心的圆,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花落了。”


地狱里开出来的花早就糜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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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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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逢阳

作者: 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