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时候,苻光已经不怎么和苻喻阳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苻喻阳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有时候是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里,苻喻阳只出现了不到十分钟。他坐在旁边,安静得像一个影子,不说话也不动。苻光做题做到一半偏头看他,他回以一个很轻的笑,然后像雾气一样散了。
苻光开始习惯身边没有人的状态。他一个人上学,一个人骑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上晚自习。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在课本和试卷上,像一个溺水的人死死抓住唯一能抓住的木板。
但木板也在往下沉。
他的成绩开始下滑。
不是断崖式的下跌,而是一点一点地往下掉。
物理从全班第三掉到第十,英语阅读的速度慢了将近一半,数学大题的步骤开始出现低级错误。老周找他谈了一次话,他说“压力太大”,老周信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下滑的真正原因,是他在做题的时候会忽然停下笔,偏头看一眼旁边的空座位。那个动作已经完全变成了肌肉记忆,不受控制,像心跳和呼吸一样自然。每次偏头过去,看到的是空荡荡的椅子和桌面上自己胳膊投下的阴影。
然后他要花三十秒到一分钟的时间,才能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到试卷上。
三十秒。一分钟。一道选择题的用时。一道填空题的用时。日积月累,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漏下去,不知不觉就堆成了一座小山。
十二月中的一天,苻光在走廊上被陈屿拦住了。
“苻光,”陈屿的表情不太自然,手指攥着一沓表格,指节泛白,“周老师让我问你,助学金的申请表你交了吗?”
“交了。”苻光说。
“哦,好。”陈屿站在原地没走,嘴唇动了几次,像是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嘴巴一开一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苻光看着他,等了几秒,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苻光!”陈屿在身后叫他。
苻光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最近……真的没事吗?”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的紧张,“你上课的时候总是往旁边看,但是那边没有人。还有上次体育课,你一个人在看台上坐了一整节课,你一直在……像是在跟谁说话。”
走廊里的风很大,吹得苻光的校服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陈屿,沉默了几秒。
“我没事。”他说。
然后他走了。
十二月十九号,周二。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周把苻光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没有别人。老周关上门,让苻光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杯子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学校的校徽。苻光捧着杯子,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忽然想到苻喻阳的手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暖过了。
“苻光,”老周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上次去看了心理医生,对吧?苏老师跟我沟通了你的情况。她说你很配合,也愿意吃药。”
苻光点了点头。
“但是最近你的状态……”老周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的成绩在往下掉,上课经常走神。苏老师说你跟她提过,你看到的那个‘人’还在,只是变少了。这让你很难集中注意力。”
苻光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周要说什么。他甚至已经在自己心里预演过这场对话——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一遍又一遍地想过各种可能。老周会怎么说,他会怎么回答。他甚至还想过苻喻阳会怎么插嘴。
“我联系了你爸爸。”老周的声音更低了,“打了七次电话,他接了两次。第一次他说‘知道了’就挂了,第二次他说——”
老周停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说‘随便你们,他死了都不要找我’。”
办公室里很安静。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墙壁里的蜜蜂。
苻光捧着水杯,杯壁上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我知道了。”他说。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老周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老周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镜片,重新戴上,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苻光,政府和学校会帮你安排。你现在的状况,单纯靠吃药和门诊咨询可能不够。苏老师的建议是——住院治疗。一个更稳定的环境,更系统的治疗,会让你恢复得更快。”
苻光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水面上映出他自己的一小片倒影,模糊的,灰蒙蒙的,像一张曝光不足的照片。
“要住多久?”他问。
“医生说先看情况,最少……一到两个月。”老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苻光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老周。老周的眼睛里有血丝,眼袋比开学时深了很多。
这个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站在讲台上讲了二十几年的课,大概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要坐在办公室里,对一个十七岁的学生说“你爸爸不要你了”。
“周老师,”苻光说,“我能带书去吗?”
老周愣了一下。
“课本。练习册。我想带着。”苻光说,“住院的时候可以看书。”
老周的眼睛一下子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能”字,然后迅速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