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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我想成为的人

那天晚上,苻光回了家。


他要收拾去住院的东西。衣服、课本、练习册、笔袋。东西不多,一个双肩包装得满满当当。他蹲在床边拉书包拉链的时候,苻喻阳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晃来晃去。他的身体比上周又透明了一些,像一块被反复冲洗的布料,颜色还在,但质地已经薄得能透出背后的床单。


“你知道吗,”苻喻阳说,“他们会给你做全面的检查。量表、访谈、脑电图。他们会给你调药,奥氮平的剂量可能会增加。他们会教你区分什么是真实什么是幻觉,教你当‘我’出现的时候,不要和我对话,不要和我互动。”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念一段他已经读过很多遍的文字。但这些话,其实都是苻光自己在网上查过的、在心里反复想过的东西。苻喻阳只是在替他说出来。


苻光把拉链拉好,把书包立在床边,站起来。


“你希望我学会吗?”他问。


苻喻阳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希望你活着。”他说。


苻光走过去,走到苻喻阳面前。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苻喻阳的脸。但指尖触到的地方是凉的,比凉更确切地说,是没有温度的——像是把手伸进了一件没有人穿的衣服里。轮廓还在,触感还在,但那种“被人的体温温暖过”的感觉,已经彻底消失了。


苻光把手收回来。


“你不是幻想。”他轻声说,不知道是在对苻喻阳说,还是在对空气说,“你是我想成为的人。”


苻喻阳笑了笑。那个笑容不像以前那样明亮了,它变得很淡很淡,淡到苻光需要用力去看,才能捕捉到嘴角那一丝微弱的弧度。


“苻光,”苻喻阳说,“你会成为我的。”


苻光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说。


第二天一早,街道办的车停在了巷口。


是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民政局的女士和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来接他,态度温和得像幼儿园的老师。苻光背着书包走出来,锁了门,把钥匙揣进口袋。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七年的房子。灰色的外墙,生锈的防盗窗,阳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芦笋。


那盆芦笋是他妈妈还在的时候种的,女人走后就再也没人浇过水。它用了几年的时间慢慢枯死,从绿色变成黄色,从黄色变成褐色,最后变成一具干燥的、没有任何水分的尸体,但还保持着活着时候的形状。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驶出市区,经过一片又一片的农田,最后停在一栋白色建筑物前面。医院不大,院子里有几棵松树,住院部是一栋三层的旧楼,外墙刷着白漆,窗户上装着铁栏杆。


铁栏杆。


苻光盯着那些铁栏杆看了两秒,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知道那不是用来关人的,但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


民政局的女士帮他办了住院手续。他坐在候诊区等床位的时候,一个年轻的护士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入院须知。


“苻光是吧?”护士的声音很清脆,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你不用紧张,我们这边的病房是开放式的,不是那种把人关起来的地方。铁栏杆是以前老楼留下的。”


苻光接过入院须知,点了点头。


“你有家属陪同吗?”护士问。


苻光摇了摇头。


“那监护人联系方式——”


“没有监护人。”苻光说。


护士看了看他的资料,又看了看他的脸,嘴角的酒窝慢慢消失了。


她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好的,没关系。你先把东西放到病房,一会儿医生会来找你。”


苻光站起来,提起书包。


他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是淡蓝色的,上面贴着一些心理健康知识的宣传画。苻喻阳走在他旁边,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实际上,苻光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苻喻阳的脚步声了。


脚步声是最早消失的东西。


在苻光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苻喻阳就已经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病房是两人间,但隔壁床暂时空着。苻光把书包放在床上,拉开拉链,把课本和练习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整整齐齐地码在床头柜上。数学、物理、英语、语文、生物。五本课本,厚度不一,书脊上的磨损程度也不一样。


最后他拿出笔袋,拉开最里层的拉链。


里面有两张折好的纸。


他把那两张纸拿出来,展开。一张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底下写着“苻喻阳”。另一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苻喻阳”三个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重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


苻喻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他的身体薄得像一张纸,边缘已经开始模糊,像是被水洇开的墨迹。


“你藏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苻光说。


“是那两张纸吧。”苻喻阳说。


苻光没有回答。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身侧,低着头。


“苻光,”苻喻阳的声音从门框那边传过来,轻得像风吹动窗帘的声音,“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吧?”


苻光点了点头。


“他们会治好你,”苻喻阳说,“我会消失。”


苻光没有说话。


苻喻阳的声音在一点一点地变远,“完完全全地不存在了。你以后不会再看到我,不会再听到我的声音。你会忘记我说过的话,忘记我的样子,忘记我叫什么名字。”


“我不会忘记。”苻光说。


“你会。”苻喻阳说,“因为那不是忘记,是痊愈。”


苻光的手指攥紧了床单。


窗外有鸟叫声,不知道是哪只不怕冷的鸟还在冬天里唱歌。叫声清脆而短促,一声一声,像在敲打什么东西。苻光盯着窗外的松树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


苻喻阳还靠在门框上,但他已经不是苻光熟悉的那个样子了。他的五官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眉眼还在,但已经分辨不出具体的表情。他的身体和门框的颜色混在一起,淡蓝色的墙壁透过他的轮廓透出来,像一块快要化完的冰。


苻光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


但他忽然想不起来,苻喻阳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了。


是低沉的还是清亮的?说话的时候尾音会上扬还是下沉?笑起来的时候气声是从喉咙里出来的还是从鼻腔里出来的?他全都记不清了。那些曾经比自己的呼吸还要熟悉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记忆里一块一块地脱落,像旧墙皮一样,无声无息地碎在地上。


“你看,”苻喻阳说——或者说,苻光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他说,“已经开始了吧。”


苻光没有回答。他转过头,不再看门框的方向。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两张折好的纸。纸的触感还在,真实的,粗糙的,有折痕的。


他把纸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苻喻阳。”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


“苻喻阳。”他又叫了一遍。


病房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白墙之间弹了一下,然后消失了。门框那边什么都没有。没有靠在门框上的少年,没有白色的卫衣,没有模糊的五官,没有快要化完的冰。只有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苻光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两张纸,低着头。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血液流过耳朵的声音,能听到隔壁病房电视机里播出的天气预报——明天晴转多云,零下三度到五度。


他把那两张纸展开,看了一遍。太阳。名字。那些被一笔一划写下来的话。


然后他把它们重新折好,打开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那里有一个塑料的保护套,他把两张纸塞进去,合上书本,把课本放回床头柜上。整整齐齐的,和其他课本排在一起。


门被敲了两下。那个有酒窝的护士探进头来。


“苻光,医生现在有空了,我带你去见他?”


苻光站起来,拉了拉校服的下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病房。


空荡荡的。白色的床,蓝色的墙,铁栏杆,松树。什么都没有。


“走吧。”他说。


他跟着护士走过走廊,经过那面贴着宣传画的墙。他的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去参加考试的学生。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光线还是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身后那个空无一人的影子里。


他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上只有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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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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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逢阳

作者: 嘎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