苻光在医院住了四十三天。
四十三天,听起来不长,但足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他学会了每天按时起床、按时吃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学会了在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的时候先确认声音的来源。学会了在偏头看向旁边的空座位之前,先把注意力拉回到手头的事情上。
他学会的这些东西,有一个共同的名字——活着。
入院第一周是最难的。
医生给他做了全面的检查,调整了用药方案。奥氮平的剂量增加了一些,又加了另一种药,名字很长,苻光记了好几遍才记住。副作用比之前更明显,他每天要睡将近十个小时,平时困得睁不开眼,体重在一个星期内涨了三斤。
但这些都比不上另一件事。
苻喻阳彻底消失了。
在苻光住进医院的第一个夜晚,忽然就没有了。
那天晚上苻光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盏日光灯,等着苻喻阳从某个角落里走出来,笑着对他说一句“晚安”。
他等了很久。灯一直亮着,走廊里一直有护士走动的脚步声,隔壁病房一直有人在翻身。但苻喻阳没有来。
苻光等到凌晨三点,然后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他不回来了。”
那是他第一次没有用“他”来指代苻喻阳,而是用了“他”——一个过去的、已经结束的存在。
那个夜晚的某个时刻,他的大脑悄悄地完成了最后的切割,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苻喻阳从“现在时”切换到了“过去时”。
第二天早上醒来,苻光发现自己在梦里哭过了。枕头上有一小片湿痕,但他的眼睛是干的,心里也是干的。
不是不疼,而是疼得太深了,深到感觉不到表面有任何波动。
他坐起来,叠好被子,去洗漱,然后去餐厅吃早饭。食堂有小米粥和花卷,他吃了两个花卷,喝了一碗粥。护士小张路过的时候夸他“今天胃口不错”,他点了点头。
没有人知道他昨天晚上失去了什么。
或者说,没有人知道他昨天晚上终于承认自己失去了什么。
入院第二周,苻光开始接受系统的心理治疗。
他的主治医生姓林,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歪着头,像一个在听收音机的人。林医生每周和他谈两次,每次五十分钟。谈话的内容从苻光的童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前推。
“你第一次看到苻喻阳,是什么时候?”林医生问。
“今年八月。”苻光说。
“在那之前,你有没有过类似的经历?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苻光想了想。他的记忆有一个很大的断层,关于童年的很多事情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但他记得一个画面——昏暗的房间里,一个发着光的人向他伸手。那个画面不知道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后来被大脑重新编造出来的。
“有过。”他说,“小时候,我被打完之后躺在床上,会觉得有人在看着我。我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我知道他在。”
“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苻光沉默了很久。
“我自己。”他说,“一个长大了的、过得还不错的我自己。”
林医生没有说话,只是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苻光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因为他大概猜得到。那些字大概是“妄想型障碍”或者“分离性身份障碍”之类的术语。
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的病叫什么名字,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生病——一个人在最需要被爱的时候没有得到爱,就会自己给自己造一个爱人。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心理学。这是常识。
入院第三周,苻光开始参加团体治疗。
团体治疗室里坐着八个人,年龄从十九岁到六十岁不等。有抑郁症的,有焦虑症的,有一个双向情感障碍的,还有一个和苻光一样有妄想症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总觉得邻居在她家里装了监控,每天要检查三遍天花板上的每一个角落。
团体治疗的主题是“接纳”。治疗师让大家轮流分享“自己最难接受的事情”。
轮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时,他说他最难接受的是自己“成了一个废人”。他以前是建筑工人,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伤了脊椎,从此再也干不了体力活。他说的时候一直在笑,但笑比哭还让人难受。
轮到苻光的时候,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说:“我最难接受的是,我送给自己的那朵花,被我亲手拔掉了。”
治疗师问他:“那朵花是什么?”
“一个人。”苻光说,“一个对我最好的人。”
治疗师又问:“那为什么要拔掉?”
苻光想了想,说:“因为花盆太小了。那朵花长在一个很小的花盆里,根已经长满了,再长下去,花会死,根也会烂。我把它拔出来,不是为了扔掉它,是为了把它种到更大的地方去。”
治疗师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职业性的赞许:“那现在那朵花种到哪里了?”
苻光把手放在胸口。
“种在这里了。”他说,“但这次不是一个人了。是他说过的那些话。是他做过的那些事。是他让我知道的那种感觉——被一个人好好地、全心全意地爱着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他给你的,”治疗师说,“是你给自己的。”
苻光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入院第四周,苻光收到了老周寄来的信。
信是快递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上贴着学校的地址,里面装着全班同学签名的祝福卡和几套最新的模拟卷。祝福卡是淡蓝色的,正面印着一句话——“愿你被世界温柔以待”。背面的空白处签满了名字,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在名字旁边画了笑脸和星星。
苻光的手指划过那些名字。陈屿、林茵、李知行、赵磊、李毅……有些人和他说过话,有些人连一句话都没说过。但他们都签了名字。
他把祝福卡夹在物理课本的最后一页,和那两张折好的纸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做了一套数学模拟卷。做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笔停了。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偏头去看旁边的空位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枕头。枕头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来,继续做题。
入院第五周,苻光的药物剂量开始下调。林医生说他恢复得比预期要快,可以考虑在年前出院。
苻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不高兴。
他已经学会了不让情绪起伏太大,这是团体治疗里学到的技巧——情绪像海浪,你控制不了它来不来,但你可以学会在浪来的时候不让自己被卷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