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云锦湾顶层公寓,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冷灰色大理石地面上。
窗外北城的夜景依旧璀璨,但室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送风的细微声响。
沈清辞捧着水杯,指尖被杯壁烫得微红,她盯着顾砚深的背影,等他回答。
“烧掉了你的东西?”她重复这句话,每个字都咬得很轻,“什么东西?”
顾砚深转过身,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
“一幅画。”他说,“和你家那幅《奔马图》一起买的,徐悲鸿的《竹石图》。”
沈清辞愣住。
她记得那幅《竹石图》。小时候去顾家做客,在顾伯伯书房见过,画上几竿瘦竹,一块顽石,题着“虚心劲节”四个字。
顾伯伯很珍爱那幅画,说那是他和父亲一起在拍卖会上拍得的。
“那幅画……也在火灾里?”沈清辞问。
“不。”顾砚深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火灾前一天,画被人从我家偷走了。”
空气骤然凝固。
沈清辞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偷走?谁偷的?”
“不知道。”顾砚深抬眼看向她,“监控被破坏,保安被打晕,画不翼而飞。第二天,你家就起了火。”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警方说是意外,但我不信。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巧了。”
沈清辞放下水杯,陶瓷与玻璃茶几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走到画盒前,打开锁扣。
“所以你要拍下这幅假画,”她掀开盒盖,露出里面的卷轴,“是想找出当年偷画的人?”
“假画做得太真了。”顾砚深也走过来,两人并肩站在茶几前,“连我父亲磕坏印章的细节都知道,说明做假的人见过真迹。而真迹在失窃前,只在我家书房挂过。”
沈清辞小心地展开画轴。绢本泛着岁月的黄,墨色却依旧鲜亮。马匹奔腾的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纸而出。
她仔细看画轴末端的印章。确实如顾砚深所说,边缘完整,没有缺损。
“但如果是当年偷画的人做的假,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卖?”沈清辞提出疑问,“三年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顾砚深没回答。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画作的边缘。动作很慢,像在感受什么。
突然,他手指停了一下。
“这里。”他指着画轴与绢本的接缝处,“厚度不对。”
沈清辞凑近看。在灯光下,接缝处确实有极细微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砚深从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把裁纸刀,刀尖薄如蝉翼,他看了沈清辞一眼:“可能会毁掉这幅画。”
“假的,毁了就毁了。”沈清辞说。
顾砚深点头,刀尖小心地探入接缝。他的动作极其精准,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几秒钟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绢纸被轻轻挑起。
下面露出一张折叠的纸。
沈清辞屏住呼吸。顾砚深用镊子夹出那张纸,在茶几上缓缓展开。
不是纸,是一张老式黑白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烧灼的痕迹,画面里是两个人,站在一栋老式建筑前,左边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右边是个少年,两人长得有七八分像,应该是父子。
沈清辞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这是我父亲。”她指着左边的男人,声音发颤,“旁边这个……是我弟弟清朗?不对,清朗今年才十八,三年前十五岁,但这照片看起来像是二十年前拍的……”
“不是你弟弟。”顾砚深打断她,手指点在少年脸上,“这是我。”
沈清辞猛地抬头。
照片里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眉眼青涩,但那双眼睛的轮廓,分明就是顾砚深。
“这栋建筑,”顾砚深指着照片背景,“是你家老宅,二十年前,我父亲带我去拜访沈伯伯时拍的。”
沈清辞大脑一片空白。她仔细看照片背景,确实是沈家老宅,但比记忆里新很多,门前那棵老槐树也细得多。
“你和我父亲……认识?”
“不止认识。”顾砚深收起照片,眼神复杂,“沈伯伯和我父亲是大学同学,后来一起创业,沈家做实业,顾家做投资,两家合作了十几年。”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三年前,他们正在合作一个新能源项目,项目启动前一周,画被偷了,第二天,你家起火,一个月后,项目被迫中止,顾氏损失了三个亿。”
沈清辞跌坐在沙发上,信息量太大,她需要时间消化。
父亲从未提过和顾家的合作,母亲也没说过,她记忆里的沈家,就是做纺织生意的普通商人,怎么会和顾氏集团这种庞然大物有合作?
“为什么我不知道这些?”她问。
“因为沈伯伯不想让你们卷进来。”顾砚深走回她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个新能源项目涉及一些……灰色地带。
沈伯伯一直很谨慎,连你母亲都不知道全部细节。”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火灾那天,沈伯伯本来约了我父亲见面,要交给他一份文件,但火灾发生后,文件不见了。沈伯伯重伤昏迷前,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
“小心。”顾砚深看着她,“小心谁,他没说完。”
客厅陷入长久的沉默,落地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里浮动着威士忌的醇香和某种紧绷的情绪。
沈清辞忽然想起什么:“那份文件,是不是和新能源项目有关?”
“是。”顾砚深站起身,“也是两家人反目的导火索,沈伯伯怀疑我父亲在项目里动了手脚,我父亲觉得沈伯伯想独吞技术,火灾前一周,他们大吵了一架。”
“所以你觉得,”沈清辞也站起来,直视他的眼睛,“火灾可能和那份文件有关?有人想毁掉证据?”
“或者,有人想阻止他们和好。”顾砚深说,“两家人反目,项目中止,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沈清辞脑中闪过几个名字——当年参与项目的其他公司,竞争对手,甚至……内部人员。
“照片为什么会在假画里?”她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这就是我们要查的。”顾砚深拿起照片,对着灯光仔细看,“拍照的人,藏照片的人,做假画的人,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转头看向沈清辞,眼神锐利如刀:“有人想用这张照片告诉我们什么,或者,想引我们去查什么。”
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几秒后,闷雷滚过天际。
要下雨了。
手机在这时响起,是林薇。
沈清辞接起,还没开口,就听见经纪人急促的声音:“清辞,出事了,那个陈顾问……死了!”
“什么?”沈清辞握紧手机,“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拍卖会结束他开车回家,路上发生车祸,车子冲下高架桥……”
林薇声音发抖,“警方说是意外,但这也太巧了。”
沈清辞看向顾砚深。顾砚深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脸色沉了下来。
“地址发我。”他对沈清辞说,然后拿起自己的手机,“周延,调陈顾问的所有资料,包括他今晚离开酒店后的行踪轨迹,还有,查他最近和谁联系过。”
挂断电话,两人对视一眼,蛇不仅动了,还被人灭了口,这场游戏,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