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北城东区高架桥下,警灯闪烁,将雨夜切割成红蓝相间的碎片。
警戒线外围着零星几个记者,长焦镜头对准桥下那辆扭曲变形的黑色轿车。
沈清辞坐在顾砚深的车里,隔着车窗看现场,雨刷器规律摆动,视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她身上还穿着拍卖会的礼服,只在外套了件顾砚深的西装外套,香槟色裙摆沾了雨水,贴在脚踝上,冰凉。
“你在车里等。”顾砚深推门下车,黑色大衣很快被雨打湿。
沈清辞没听他的,她跟着下车,高跟鞋踩进积水里,溅起细碎水花。
顾砚深回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伞往她那边偏了偏。
现场比想象中更惨烈,轿车从二十米高的桥上坠落,车顶完全塌陷,前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救援人员正在用液压钳切割车门,金属扭曲的声音刺耳。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朝顾砚深点头:“顾总。”
“李队。”顾砚深和他握手,“情况怎么样?”
“司机当场死亡。”李队压低声音,“初步判断是车辆失控,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刹车痕迹。”李队引他们走到桥边,手电筒光柱指向路面,“你看,这里开始有刹车印,但断断续续,不像正常急刹。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有些犹豫。
“说。”顾砚深道。
“而且死者手机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是打给沈小姐的。”李队说,“就在车祸前两分钟。”
沈清辞浑身一僵。
顾砚深侧头看她:“你接了吗?”
“没有。”沈清辞声音沙哑,“我当时在看你挑画,手机静音。”
“通话时长十七秒。”李队补充,“但沈小姐没接,所以是语音留言。”
“留言内容?”
“手机损毁严重,技术科在恢复数据。”李队看了看表,“大概天亮前能有结果。”
雨越下越大,顾砚深把伞完全倾向沈清辞,自己半边肩膀湿透,他盯着桥下那辆车,眼神沉得吓人。
“李队,”他忽然开口,“帮我查个人,三年前沈家火灾的现场清理公司,老板姓王,有个儿子叫王睿,我要他最近三年的行踪。”
李队愣了下:“这和陈顾问的车祸有关?”
“可能有关。”顾砚深说,“麻烦尽快。”
回到车上,暖气开得很足,但沈清辞还是觉得冷,她抱着手臂,看窗外雨幕中模糊的警灯。
“你觉得是王睿?”她问。
“做假画需要手艺,王睿是书画修复专业毕业,在拍卖行实习过。”
顾砚深启动车子,“而且他父亲的公司当年负责火灾现场清理,有机会接触烧毁的物件。”
车子驶离现场。沈清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今晚的片段——陈顾问欲言又止的表情,那幅假画,照片,还有那通未接来电。
如果她接了电话,陈顾问会不会还活着?
“不是你的错。”顾砚深忽然说。
沈清辞睁开眼。
“对方既然要灭口,有没有那通电话都一样。”
顾砚深看着前方路面,侧脸线条紧绷,“他找你,可能只是想传递信息,但有人不想让他说。”
“那为什么还要留照片在画里?”沈清辞问,“既然要灭口,为什么不把线索清理干净?”
顾砚深沉默了几秒。
“两种可能。”他说,“第一,放照片的人和杀陈顾问的不是同一伙。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第二,有人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给我们一点线索,看我们能查到哪一步。”
这个猜测让沈清辞后背发凉。
回到公寓已是凌晨五点。天边慢慢的亮了,雨停了,城市在晨雾中苏醒。
沈清辞洗了个热水澡,换下湿透的礼服,却毫无睡意。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张老照片,照片里的父亲还很年轻,笑容温和。
旁边的少年顾砚深抿着嘴,眼神里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倔强。
如果父亲和顾伯伯真是多年好友,为什么她完全不知道?母亲也从未提起。是刻意隐瞒,还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手机震动,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清辞,你上热搜了。
沈清辞点开微博。热搜第三位:沈清辞顾砚深 深夜同归,配图是昨晚拍卖会结束后,两人一起上车的照片。
拍摄角度很刁钻,顾砚深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话,看起来亲密无间。
评论已经过万。有祝福的,有质疑炒作的,也有扒两人过往的。
这俩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完全没征兆啊!
豪门总裁×顶流影后,小说照进现实!
肯定是合约情侣,顾砚深之前不是和赵家千金传过绯闻?
沈清辞资源突然变好,原来是有金主了呵呵。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翻看,这些言论她早就习惯了,在这个圈子里,真真假假,没人关心真相。
但有一条评论引起了她的注意。
用户ID叫“往事如烟”,留言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年前沈顾两家不是死对头吗?怎么现在小辈搞到一起了?
这条评论下面有几十条回复,都在问怎么回事,但“往事如烟”再没出现。
沈清辞截了图,发给顾砚深,不到一分钟,他回复:查到了,用户IP在北城,注册手机号是虚拟号。已经让人追踪。
她正要回复,顾砚深又发来一条:李队那边有消息了。陈顾问的语音留言恢复了一部分,你来书房。
书房在公寓顶层,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顾砚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音频波形图,见沈清辞进来,他点了播放键。
先是刺耳的电流声,接着是陈顾问急促的呼吸:
“……沈小姐,画是假的,但照片是真的,你父亲和顾董……他们不是……小心……小心王……”
录音在这里中断,后面全是杂音。
“小心王?”沈清辞皱眉,“王睿?”
“可能。”顾砚深调出另一份文件,“李队查了王睿的行踪,三年前火灾后,他去了南方,在深圳一家画廊工作。
三个月前突然回北城,没有固定工作,但银行流水显示他账户里多了两百万。”
“来源?”
“境外账户,层层转账,查不到最终汇款人。”顾砚深关掉文件,揉了揉眉心,“但有意思的是,王睿回北城后,和陈顾问见过三次面,最后一次是上周,在城西一家茶馆。”
沈清辞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光影。
“所以陈顾问认识王睿,可能知道假画的事。他想告诉我什么,但被人灭口了。”
她转身看向顾砚深,“那王睿现在在哪?”
“失踪了。”顾砚深说,“昨晚车祸后,他的手机信号消失在城东旧货市场附近,李队的人正在找。”
书房陷入沉默,两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过了很久,沈清辞轻声问:“顾砚深,你父亲和我父亲,当年到底为什么反目?”
顾砚深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新能源项目。”他说,“他们研发了一种新型电池技术,效率比市面上高百分之三十,项目启动前,有国外公司想收购,开价很高,你父亲想卖,我父亲想继续做。吵了很多次。”
“后来呢?”
“后来你父亲妥协了,同意继续做。”顾砚深看着杯中晃动的水,“但就在签约前一周,技术资料泄露了,对方公司抢先注册了专利。你父亲怀疑是我父亲做的,因为他是最大受益人——顾氏当时资金链紧张,如果项目失败,可能会破产。”
沈清辞想起火灾前那段时间,父亲总是很晚回家,一个人在书房待到天亮,母亲问起,他只说公司有事。
“我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些。”
“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顾砚深放下水杯,“项目失败后,沈家损失惨重,你母亲生病住院,需要一大笔钱,我父亲想帮忙,但你父亲拒绝了。他说……从此两清。”
从此两清。
四个字,斩断了二十年的交情。
手机突然响起,是周延,顾砚深接起,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确定吗?”他问。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砚深挂断,看向沈清辞,眼神复杂。
“王睿找到了。”他说,“在旧货市场后面的仓库里。”
“还活着?”
“活着。”顾砚深顿了顿,“但他要求见你,单独见。”
沈清辞愣住:“为什么?”
“他说,”顾砚深一字一句,“有样东西,是你父亲留给你的,只有你能拿。”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但阴影却越来越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