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旧货市场在晨光中苏醒,铁皮棚顶泛着锈色,巷道狭窄,堆满废弃家具和电器零件。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灰尘混合的气味,沈清辞按着手机上的地址,拐进第三条巷子深处。
仓库门虚掩着,露出里面昏暗的光,她停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仓库很大,堆满蒙尘的旧物。唯一的光源来自高处一扇小窗,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王睿坐在角落的破沙发上,三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指节发白。
“沈小姐。”他声音嘶哑,破音了。
沈清辞没靠近,保持三米距离:“你要见我?”
王睿抬头看她,眼神浑浊:“你父亲……沈先生,是个好人。”
“你认识他?”
“认识。”王睿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三年前,火灾后,是我清理的现场,沈先生那时候还在ICU,你母亲刚过世,你弟弟还小……你一个人撑着。”
沈清辞心脏一紧。那段日子她不愿回忆,每天医院、殡仪馆、派出所三点一线,晚上回家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整夜失眠。
“你父亲有东西留给你。”王睿把牛皮纸袋放在地上,用脚推过来,“火灾前一天,他来找过我父亲。”
纸袋滑到沈清辞脚边。她没捡,盯着王睿:“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现在才安全。”王睿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等平复了,他抹了把嘴角,“或者说,现在才不安全到……必须给你了。”
这话矛盾,但沈清辞听懂了。有人逼得他不得不交出东西。
“陈顾问是你杀的?”她问。
王睿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不,老陈是我朋友,他帮我卖画,是想引你注意……但他太急了,被人盯上了。”
“谁盯上他?”
“不知道。”王睿摇头,身体开始发抖,“我只知道,三年前那场火不是意外,有人想烧死你全家。”
仓库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旧货市场开市的嘈杂声,但这里像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沈清辞弯腰捡起纸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张纸,她没打开,看向王睿:“你父亲的公司,当年清理现场时,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东西?”
王睿眼神闪烁。
“有,对不对?”沈清辞上前一步,“那幅《奔马图》的真迹,其实没烧掉,是不是?”
王睿脸色煞白。
“画……画在我这里。”他终于承认,声音低得像耳语,“火灾后第三天,我在废墟里找到的,画框烧坏了,但画芯基本完好,我父亲让我处理掉,但我……我留下来了。”
“为什么?”
“因为画后面有东西。”王睿从沙发底下拖出个长条木盒,打开,里面正是那幅《奔马图》,绢本边缘有烧灼痕迹,但主体完好。
他小心地取出画,翻到背面。裱褙层被揭开过,又粗糙地粘回去。
王睿用指甲挑开一角,露出下面夹着的一张透明胶片。
“这是你父亲藏的。”
他把胶片递给沈清辞,“火灾前一天,他来找我父亲,说如果出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你,但我父亲……没敢。”
胶片上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组合,像密码,沈清辞对着光看,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S-C-T-01”。
“这是什么?”她问。
“不知道。”王睿摇头,“但我父亲说,这是你父亲和顾董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核心数据备份,真正的技术资料,不在专利局,在这里。”
沈清辞握紧胶片。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你父亲为什么不敢给我?”
“因为有人警告他。”王睿声音更低了,“火灾后第二天,有个男人来找他,说如果敢把东西交出去,就让我家破人亡,我父亲胆小,把画藏起来,一直没敢动。”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左手腕有块表,表盘是蓝色的,很特别。”
王睿努力回忆,“说话带点南方口音,但不太明显。”
沈清辞记下这些特征。她收起胶片和纸袋,看向王睿:“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跑。”王睿苦笑,“老陈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我,我已经买了去云南的车票,今晚就走。”
他站起来,腿有些瘸。沈清辞这才注意到他裤管上有血迹。
“你受伤了?”
“昨晚有人追我,从二楼跳下来摔的。”王睿摆摆手,“不碍事,沈小姐,你快走吧,这里不安全。”
沈清辞没动。她看着王睿,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王睿愣了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父亲临终前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东西早点给你,他说沈先生对他有恩,当年我母亲生病,是沈先生垫的医药费。”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我父亲欠你家的,我还。”
仓库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空间里格外清晰。
王睿脸色大变,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腕:“后门,快走!”
他拖着瘸腿冲到仓库另一头,推开一扇隐蔽的小门,门外是条更窄的巷子,堆满垃圾。
“从这里出去,右拐就是大路。”
王睿把画塞给她,“画你拿走,胶片收好,别相信任何人,包括——”
枪声,沉闷的,装了消音器的枪声。
王睿身体一震,缓缓低头,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沈清辞僵在原地,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看见王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
他向后倒去,眼睛还睁着,望着仓库顶棚那扇小窗。
脚步声逼近。
沈清辞猛地回过神,抱起画和纸袋,冲进小巷,高跟鞋在碎石路上踉跄,她干脆踢掉鞋子,赤脚狂奔。
身后传来追赶声。不止一个人。
巷子七拐八绕,像迷宫,沈清辞凭着记忆往大路方向跑,肺里火辣辣地疼,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
快到巷口时,前方忽然出现个人影,她刹不住脚,直直撞进对方怀里。
“是我。”顾砚深的声音。
沈清辞抬头,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都拿着枪。
“追你的人解决了。”顾砚深快速扫视她全身,“受伤没?”
沈清辞摇头,说不出话,她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弯腰喘气。
顾砚深翻开画,看到背面的胶片,眼神一凛,他迅速收起,对身后人吩咐:“清理现场,查开枪的人。”
“王睿……”沈清辞终于喘过气,“他死了。”
顾砚深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冷静:“先离开这里。”
他揽住沈清辞的肩,半扶半抱地带她走向停在巷口的车。上车前,沈清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仓库方向隐约传来警笛声。
车子驶离旧货市场。沈清辞蜷在副驾驶座上,抱着膝盖,赤脚沾满灰尘和血污,不知道是她的还是王睿的。
顾砚深递给她一瓶水,又拿出条毯子盖在她身上。
“胶片上的代码,”沈清辞哑声问,“你看得懂吗?”
“S-C-T-01。”顾砚深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是我父亲和你父亲那个项目的内部编号,‘SC’是沈顾拼音首字母,‘T’代表技术。”
“那01呢?”
“第一代原型机。”顾砚深声音低沉,“项目失败后,所有资料都被销毁了,你父亲留了这一手。”
沈清辞打开牛皮纸袋,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信纸,是父亲的字迹:
清辞,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爸爸可能出事了,不要追查,不要报仇,带着清朗好好生活,胶片里的东西,如果有一天顾家需要,就交给砚深,如果顾家也出事了,就毁了它,这东西太危险,不能落在坏人手里。爸爸爱你。
日期是火灾前一天。
沈清辞盯着那几行字,视线模糊,三年了,她第一次看到父亲留给她的最后的话,不是交代后事,不是解释恩怨,只是让她好好生活。
可她做不到。
“顾砚深。”她擦掉眼泪,声音平静下来,“我要知道真相,所有真相。”
顾砚深转头看她,晨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疏离和防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决绝。
“好。”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无论查到什么,都别一个人扛。”顾砚深伸手,轻轻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污迹,“这次,我们一起。”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城市在阳光下苏醒,仿佛刚才的枪声和死亡只是一场噩梦。
但沈清辞知道,不是。
噩梦,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