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药……”
谷林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谭诺背后,他微微低着头,视线盯着谭诺手里那颗晶莹剔透、圆滚滚、似莲子般大小的碧绿色药丸,发丝划过人的脸颊,说话时呼出的气全都打在谭诺的耳朵上,惊得人一激灵,水杯都差点拿不稳。
谭诺侧头抬眼望了下谷林,眸子里倒映着那张棱角分明近在咫尺的侧脸,如果再近一点,他的唇就要碰上这个人的脸。
“……“
这人说话为什么总喜欢离人这么近。
谭诺收回目光,一仰头全送水吃了,放下水杯语气平静道:“有问题?”
“也不是,就是……”
话说半道,谷林蹙起眉,在一旁抱胸端着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谭诺,在谭诺给他甩了个莫名其妙的眼神时,徒然低头凑到人面前,吓了人一跳。
谭诺警惕地盯着他,本能地要往后躲拉开距离,然而半途却被谷林抓着手臂拉了回去。
“等……不是,你想干什么?”
“别躲。”
二人身形离得很近,只有一拳的距离。
谭诺鼻尖忽然嗅到来自谷林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冷香,像凛冽寒风中,埋藏在大雪之下的松木。
谭诺半阖着眸子,眼睑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屈起,刚才吃的药仿佛一点用也没有,身上的烧不退反增,烧得他头晕目眩耳根发烫。
谷林皱着眉勾着头,在谭诺颈侧仔细嗅了嗅,系数落下的发丝撩过谭诺脸侧,紧接着他就嗅到了一丝淡淡的沁香,气味像大雨洗刷过后新生的嫩芽,又似幽谷逸林山间的晨露。
当确认谭诺吃下的药丸就是他心中所想的东西后,谷林的眉头愈发的紧蹙。
绿色药丸俗称碧灵丹,服用后的人身上会带有一丝淡淡的沁香,那是灵气涌现在修复创伤、调理筋络的表现。只是这东西药材稀少又珍贵,所用之处多是一些重伤濒死、根基损毁的人吊气、调理用的。
可谭诺这样一个平淡的人,怎么会有那样的经历?他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经历?
谷林还在想着,突然感到怀里一沉,他心下一惊,赶忙搂住谭诺,避免他倒在地上,当谭诺整个人贴着自己胸膛时,隔着衣物他都能感受到怀里的人体温滚烫得吓人。
就前不久,谭诺感觉脸上发烫,身子也越来越沉,眼皮子招架不住,两眼一黑直接倒了。
“怎么好端端突然烧起来了?”谷林惊愕,“我从前服用时也没出现过这种症状啊……难不成因人而异?”
谷林将人抱回房里轻轻放下盖好被子后,又去浴室里找了个小盆在洗漱台那接了些冷水,拿了块干净的毛巾丢进盆里泡着,端着盆回到谭诺的房间。
他有养猫的经验,但还真没怎么照顾过人,姑且先当发烧对待吧。
谷林将盆放谭诺床头的柜台上,撸起两边袖子拿起盆里浸满水的毛巾拧干,对折好后坐在床边,用毛巾给人擦起了脸。
冰冷的毛巾触碰到谭诺时,凉得他蹙了蹙眉,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这会儿因为发烧,倒是红润得紧,双唇泛红,气色十足,好看得很,唇右下角还有颗淡淡的痣。
“怎么会突然烧起来呢?”
此刻的谭诺也不可能回答他。
“……小可怜。”
擦洗了好几轮毛巾后,谷林用手试了试谭诺的温度,还是有些烫,随即将叠好的长条毛巾块放在谭诺额头上,还在心里想着谭诺这家伙睡觉挺老实,这么久了也没有翻身之类的大动作。
结果下一秒谭诺推翻了谷林的想法,向谷林这边翻了个身,毛巾掉到他的一旁散开。
“……我刚夸完你呢。”谷林叹笑,有些无奈,盯着谭诺的脸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气不过地掐了掐他的脸,力道不算重,“不经夸的小家伙。”
“怎么又生病了?”
梦里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宽大而温暖的手抚上孩子的额头,但谭诺看不清他的脸了。
“要乖乖吃药,病好了,阿娘带玉儿出去玩~”
一道更温和的女声出现,随着她的话,视野中的画面也有了改变,但同样的,谭诺依旧看不清她的脸。
梦里的孩子依偎在父母身旁,窗外的风景如同油画,草长莺飞,是个春天。
“要照顾好自己……”
随着这道声音的降临,梦里男人和女人的轮廓越来越模糊,他知道自己将要醒来,而梦里的那些事已经离他太过久远,久远到他已经记不清父母最初的模样了。
太阳穿破地平线,第一缕晨曦照射到大地上,天色却依旧灰蒙蒙的。
谭诺半睁开眼睛,入眼的画面朦胧。
清晨的气温冷得人直打抖,为生活奔波的人已经开始忙碌,多数人换上棉服,戴上了手套,口中呼出的全是白雾,这座城市又在人们不知不觉间,给自己降了温。
谭诺住在老小区的五楼,楼下经常会有卖早餐的小摊,食物的香味跟冷风一并从窗外飘进来。
谭诺往被子里缩了缩,并不是很想从床上起来,况且今天星期天,他正常休假,再睡一会也没什么。
这么想着,谭诺又阖上了眼,身体下意识地靠近了身边的热源,然而他刚动了下,头顶便抵住了一个较为坚硬的东西——人的下巴。
谭诺此时才发觉自己是被人隔着被子搂着的,说是搂,倒不如说是压住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谷林感觉到谭诺又在乱动,随即就听他长叹一口气,又动手使了点劲儿将人往自己的身边搂紧了些。
“别动了小祖宗,算我求你了。一晚上动十几回您也不嫌累,还踢被子,睡觉怎么那么不老实?我光按住你的手脚也够呛。”
“……”
谷林并不知道谭诺醒了,他只是耐不住憋了一晚上的槽想吐,声音略感疲惫,听着感觉像老了几千岁。
但这也怨不得人家谭诺,毕竟他自己也是“受害者”,突发的急性高烧让他整晚都在难受。
前半夜谭诺身体燥热,让他不得不做出踢被子这种坏毛病,可后来体温又急剧降低,手脚冰凉如坠冰窟,盖着被子还是觉得冷。
谷林当时就坐在谭诺床头一直守着他,所以第一时间注意到这点,就找了些其他东西给谭诺盖上。
比如谭诺给他的毯子,他自己的外袍,衣柜里的夏季被褥,现在谭诺床上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但都没什么太大用处,谭诺依旧觉着冷。
坐在床头一筹莫展之际,谷林发现谭诺在向自己身边靠近,他眸光微动,忽的就将自己的手贴上了谭诺的脸。
对方想是寻到了火源,一直皱着的眉心忽而舒展。
“……”
也是,除了低温妖类,寻常妖类体温通常偏高或过高,给谭诺多盖点东西,还不如把他自己这个人形暖炉塞给对方取暖。
就是谭诺一整晚都在“太冷”和“太热”这两个模式中来回转换,有点折腾人。
头顶谷林那张嘴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着,谭诺费了老半天劲儿才从被子里抽出自己的左手,正当他打算拿手推开人时,下一秒他的手腕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抓住了。
“哎呦,这手怎么又越狱了。”不烫手看来是退烧了。
谷林低头瞥了眼熟睡……醒了的谭诺,视线对上那对棕色的杏眼,原本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怔愣与惊讶。
“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早醒了。没有,”谭诺移开视线,半张脸窝回被子里,余光扫过床上乱七八糟的毯子、被褥,额角太阳穴突突直跳,“给我收拾干净!”
谷林张了张嘴,最后哼一声翻过身背对着谭诺。
谭诺就听见他咕哝着:“没良心!照顾了你一晚上也不知道说句感谢的话,没良心!”
谭诺:“……”
谭诺:“谢谢。”
对方又哼了声,尾音这会儿听着有些愉悦。
谭诺盯着这人的背影……居然这么好哄。
